第33章 甘拜下风(1 / 1)

苏景文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把第二份病历推过来,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第一份不算。傅老师的诊断你可能听过。第二份是他上周新收的病历,还没公开讨论过。”

刘易接过病历。患者男性,三十二岁,反复发作性头晕三年,加重伴耳鸣半月。头晕每因劳累或情绪波动诱发,发时视物旋转,伴恶心呕吐,耳鸣如蝉,神疲乏力,腰膝酸软。舌红少苔,脉弦细数。

刘易看了很久。

这个脉案比第一个复杂,不是单纯的实证,是虚实夹杂。头晕发作时视物旋转、恶心呕吐,这是肝风内动、上扰清窍之象。

但神疲乏力、腰膝酸软、舌红少苔、脉弦细数,这是肾阴不足、水不涵木。肝肾阴虚是本,肝阳上亢是标。治当滋养肝肾、平肝潜阳。

他在心里把思路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天麻钩藤饮合杞菊地黄汤加减。但傅老的原方可能跟我略有不同,我会把天麻钩藤饮里的黄芩减量,加山茱萸和龟板,增强滋阴潜阳之力。这个病人是阴虚为主,肝阳上亢是标。标要治,但不能光治标。滋水方能涵木,肾水足了,肝阳自然就潜下来了。”

周涵这次没有翻笔记本。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的神情看着刘易。她的笔记本上记着傅景文上周查房时的诊断原文,和刘易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陈岭的单反相机从进门到现在就没举起来过。此刻他把相机搁在膝盖上,一脸恍惚地坐在那把掉了扶手的破椅子上,姿势别扭得像是坐错了考场的小学生。

苏景文把最后一份病历捏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没有马上递过来,而是用一种重新审视一个人的目光看了刘易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把纸张推过来。

“第三份。请。”

刘易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份病历没有写诊断结论。患者是个二十四岁的女性,反复腹痛腹泻两年,每日大便三到五次,质稀溏,夹有黏液,偶有血丝。

伴有左下腹隐痛,便后缓解。面色萎黄,形体消瘦,纳差,神疲。舌淡,苔薄白。脉细弱。下面附了一叠检查报告——肠镜、病理、血常规、粪便常规。肠镜报告上写着:溃疡性结肠炎。

病历下方有一行傅景文的批注,笔迹潦草,显然是他随手写下的:“曾用参苓白术散、痛泻要方、四神丸,均不效。请思考。”

刘易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溃疡性结肠炎。西医的病名他很陌生,但症状描述他都看得懂,腹痛腹泻、黏液血便、消瘦乏力。关键是,傅景文用了三个方子都没效果。

参苓白术散健脾渗湿,痛泻要方抑肝扶脾,四神丸温肾暖脾,这三个方向都没打中病灶。

“师尊。”

“在。”张仲景的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些,显然也在思考,“此证不是单纯的脾虚湿盛,也不是单纯的肝脾不和,更不是单纯的脾肾阳虚。三张方子都没效,说明这三个方向都没触及根本。”

“那根本是什么?”

“你看这诊单上的病情描述——溃疡。溃疡为何久不收口?正气不足。但正气不足为何参苓白术散不效?因为此证之虚,非气虚,乃阴血之虚。久泻必伤阴,阴血亏虚则肠道失养,失养则黏膜脆弱,脆弱则易溃难收。你再看他脉象——细弱。细主阴虚血少,弱主气虚。但这份病历上没有记录舌质是否有裂纹、是否少苔、是否有口干咽燥。若有一项符合,便是气阴两虚之证。”

“气阴两虚?”

“嗯。阴血亏虚为本,湿热留恋为标。参苓白术散只健脾不养阴,痛泻要方只疏肝不养阴,四神丸只温阳不养阴。所以都只能暂时缓解症状,不能从根本上收敛溃疡。

此证当用驻车丸加减——黄连清热燥湿,阿胶养阴补血,当归养血和血,干姜温中止血。四味相合,清热而不伤阴,养阴而不滋腻,止血而不留瘀。再加白及、仙鹤草收敛止血生肌。”

刘易把这番分析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的声音。

周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身体前倾,手里攥着笔记本,但没翻开——她大概是忘了翻。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视线牢牢钉在刘易脸上,那种表情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陈岭咽了口唾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然后低声问苏景文:“他说得对吗?”

苏景文没有回答。他把第三份病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傅景文没有写诊断结论。他盯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放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这份病历,”苏景文的声音有点发涩,“傅老师没有公布过诊断。他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证型,让我们自己琢磨,下周查房时讨论。我刚才——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辨证。你说的驻车丸加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可以说一件事。你分析的所有症状、舌象、脉象,和傅老师写在病历上的完全吻合。”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岭忽然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刘易鞠了一躬。他的单反相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差点摔在地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捞住了。

“刘易同学,刚才在门口——对不起。”他直起腰,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很真诚的羞愧,“我本来是想拍几张照片做个报道,标题都想好了,‘高中生自称中医天才’。现在——我要是写这个报道,标题得改成‘中医堂规培生上门讨教反被教育’。”

周涵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迅速地捂住嘴,但笑意已经从眼角溢出来了。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2019年11月24日,临江镇,受教。

苏景文把三份病历收好,整整齐齐地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右手搭在左手上,对着刘易行了一个很标准的拱手礼。规培医师对患者表示感谢时用的就是这个礼——不卑不亢,郑重其事。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他说,语气和进门时完全不同了。进门时那种客气是表面的客气,现在这种客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重。

“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