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师让我带句话。”
苏景文直视着刘易的眼睛,“他说——如果你愿意,省中医堂的图书馆和标本馆,随时对你开放。”
刘易愣住了。
省中医堂。
那个培养了无数名医的地方。那个傅景文坐诊五十年的地方。那个挂着“良医良相皆为济世,仁心仁术方可传家”对联的地方。它的图书馆和标本馆——对他开放?
“傅老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苏景文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告诉那小子,你要是敢不努力,老夫就从省城坐高铁来临江,亲自盯着你背书。’”
刘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底的旧球鞋。鞋底又裂了一道口子,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又磨出了一个洞。
他已经赚了三十万了,但他还没去买新鞋。因为没时间。因为觉得旧鞋还能穿。因为——他其实还没习惯自己不再是那个穷得连鞋都买不起的人。但此刻,他觉得这双破鞋踩在地面上,踩得很稳。
他把石盒从桌子一角拿过来,打开盖子,把那根金针取出来。针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对苏景文说:“替我谢谢傅老。等我考上大学,一定去。”
苏景文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雾气渐渐散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煤炉上,砂锅里的药已经熬好了,滤出来的药汤盛在一个粗瓷碗里,褐色的液面平静如镜。刘易把药端给爷爷,老人接过来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爷爷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省中医堂的。来找我切磋。”
“赢了还是输了?”
“没输。”刘易想了想,“好像也没赢。”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刘易没太听清的话:“没输就好。没丢我老刘家的脸。”
刘易蹲在院子里洗药罐。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哗哗地冲在罐壁上。阳光从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师尊。”
“嗯。”
“傅老说省中医堂的图书馆对我开放。”
“好事。”
“他还说让我好好背书,不然就从省城坐高铁来盯着我。”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枣树下。冬天的枣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仰头看了看那棵树,然后转向刘易,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来,你确实没有丢老夫的脸。”
“苏景文走的时候行了个拱手礼,他说——受教。”
“此人胸襟尚可。将来若有机会,不妨与他多切磋。你今日的辨证虽勉强过关,但第三份病历你尚未亲眼看到患者,所辨之言不过纸上谈兵。驻车丸加减是否真正对症,需当面望闻问切之后方能确定。”
“那我说的对不对?”
“对。但不完全对。”张仲景负手往屋里走去,袍袖在身后轻轻飘动,“你注意到病历上记录的大便次数了吗——每日三到五次,但病历上没写便后是否有灼热感,也没写是否伴有里急后重。若灼热,是热重于湿。若里急后重,是气滞。
二者用药皆有不同。这便是临证之难——同一个病,同一个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加减。书上的知识到了病人面前,最多只占三分。剩下七分,靠的是你亲自看的、摸的、问的、闻的。今晚入梦之后,为师再细讲驻车丸之变。”
刘易把药罐扣在石台上沥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苏景文那道拱手礼,傅景文那句“亲手盯着你背书”,还有师尊说的那声“好事”——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药罐里沸腾的蒸汽,怎么也散不去。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堂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照着那本磨破了边的旧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虚火。莫忘初心。”
然后他拿起那根金针,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针身上的“仲景”二字在光线中清晰如初,笔画苍劲,刀痕深而圆润。他把金针贴在胸口最暖的位置,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恒定的温度。
京城。
沈时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刘易留下的《中医基础理论》。书是从临江镇新华书店临时买的,封面还带着折痕。他翻到脾脏生理功能那一章,正看到“脾主运化”四个字。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碗温着的逍遥散加减汤药,药汤已经喝了三分之二。
他的父亲沈怀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傅景文刚发来的微信语音条。
“老沈,我刚收到消息。省中医堂的几个学生今天去了临江镇,见到刘易了。”
“然后呢?”
“那个叫苏景文的小子,回来之后在科室群里发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怀山把手机翻过来让儿子看。屏幕上,傅景文截了一段聊天记录。苏景文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名不虚传。”
沈时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把书翻到下一页。
临江镇老街上,周涵跟在苏景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用笔杆敲了一下陈岭的脑袋:“你刚才的鞠躬是怎么回事?太丢人了。”
陈岭揉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那不是被他镇住了嘛。你没听他说驻车丸加减那一段吗?那可是傅老师都没公布的诊断。我怀疑他都还没看过病历本——就看了一眼,几张纸翻过去,张口就来。我跟你说,就那个状态,那种语气,跟他背后站着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师在实时授课似的。”
“你小说看多了。”周涵白了他一眼。
但当她回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掉漆的木门时,脚步骤然停住,目光在院墙上停留了很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在风里轻轻晃荡。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搁着煤炉和砂锅,炉火已经灭了,残存着一缕青烟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她忽然想起傅景文在讲座上说的那句话——“他背后的那扇门,通往一个我们以为已经关了一千八百年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