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中学生中医知识大赛的决赛通知送到刘易手上那天,临江镇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落在青石板上就化成了水。但冷是真的冷——南方小镇的冬天,冷在骨头缝里,风从河边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气往人衣领里钻。
刘易放学回来的时候,把校服领子竖到最高,缩着脖子推开了院门。
爷爷坐在屋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面前的小煤炉上温着一锅萝卜排骨汤。刘易现在已经不用像以前那样顿顿吃馒头就白开水了,家里桌上隔三差五能看到肉。
爷爷的气色也越来越好,昨天甚至自己走到镇口的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回来的时候还跟王婶站在巷口聊了好一会儿。
王婶后来跟刘易说,你爷爷以前跟谁都不怎么说话,现在开始串门了。
“桌上有个信封,学校让人送来的。”爷爷朝桌角努了努嘴。
刘易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学校、参赛编号,以及决赛的时间和地点——十二月十四日,省城,省中医堂学术报告厅。通知书的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苍劲有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好准备。傅景文。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
“要比赛了?”爷爷问。
“嗯。下周六,省城。”
“有把握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刘易把书包放在竹床上,蹲到煤炉旁边暖手。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听说决赛有现场辨证环节,题目是省中医堂的专家出的。参赛的都是全省各市选拔上来的尖子,不少是中医世家出身。”
“世家出身又咋了。”
爷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又不是没赢过世家出身的人。”
刘易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爷爷。老人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刀剪指甲。
剪刀是那种老式的铁剪刀,刃口已经钝了,剪一下要费不少力气。爷爷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剪,指甲屑掉在毯子上,他小心地捡起来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爷爷,您怎么知道——”
“你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会的。”老人把剪刀放下,抬头看着刘易。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历经世故之后的通透,“你的脾性我清楚,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你肯接苏家那小子的挑战,说明你心里有数。既有数,就不用怕。该干嘛干嘛去。”
刘易低下头,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爷爷说的是苏景文——上周苏景文带着三份病历从省城来踢馆的事,镇上早传开了。但爷爷从来没当着他的面提过,这是第一次。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凑着炉火的光继续看。这已经是第二遍通读了——第一遍是囫囵吞枣地翻完,从阴阳五行到脏腑经络,脑子里留下一个模糊的框架。
第二遍开始往框架里填细节,每条经络的循行路线,每个脏腑的生理功能,边看边在笔记本上画图。笔记本已经用到了最后一页,正反面都写得密密麻麻。
煤炉上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堂屋。屋外雪花细细地飘,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落在煤炉的铸铁盖子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冬天日头短,天色很快就沉了下去。刘易拧亮桌上那盏低瓦数的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桌面。
他看完这一章最后一段,合上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金针。最近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摸一下针身,确认它的温度。
这个习惯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京城回来之后,也许是更早。他自己也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
但这一次,手指触到针身的时候,他愣住了。
金针是凉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金属在冬天应有的冰凉,而是另一种凉。
那种凉意不像来自外界,倒像是从针身内部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就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茶和一盏放了三天的冷茶,温度可以一样低,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只是“不烫”,后者是“没有活气了”。
他把金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针身不再流转温润的光泽,而是变成了一层暗沉的金属原色。
看起来和普通的金针没有任何区别——不锈,不腐,完好如初,和当初他在古墓里发现它时一模一样。
但刘易记得很清楚,从他第一次用血唤醒它开始,这根针就一直是温的。不是那种烫手的温度,而是和人肌肤相近的、带着活体温的暖。一年四季,无论他把它放在哪里——贴身的口袋、书包的夹层、枕头底下——它从来都是温的。
现在是凉的。凉得让他觉得烫手。
“师尊?”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师尊!”
堂屋里只有煤炉上砂锅咕嘟冒泡的声音。爷爷已经靠在藤椅上打起了盹,呼吸平稳,眉头舒展。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害怕。
刘易把金针攥在手心里,用力攥着,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但那股凉意没有消失,反而顺着手心往上蔓延,像一根极细的冰线穿过手腕,穿过手臂,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延伸。他坐在竹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师尊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上次在京城给沈时晏施针的时候消耗太大了?是不是他的魂力撑不住了?还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师尊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师尊,您回我一句。就一句。您骂我都行,说我不够用功也行——您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