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沉重的寂静。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金针的棱角硌着骨头,生疼。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暗沉的针,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一句话,“此针乃老夫毕生心血,随身至宝。生前以精血养针,死后一缕残魂寄存其中。”
残魂寄存在针里。如果针凉了,是不是意味着残魂不在了?
他把金针贴在额头上,弓着背,把脸埋进膝盖之间。煤炉里的火光在他脚边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炉子里的煤球已经换了三块,久到爷爷已经起身上了一次厕所又回去睡了,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为师在。”
刘易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个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土,隔着一层厚重的黑暗。但它是张仲景的声音。他认得出来。绝对认得出来。
“师尊!”他从竹床上弹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把爷爷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才压低了一些,“您怎么了?!”
“消耗太大。魂力透支。”
每个字都很短,短到像是说长一点就会断掉,“京城那次附身施针,比预想的多耗了些。这几日又在梦中为你授课,魂力恢复不及。”
刘易想起京城那晚,师尊在沈时晏的百会、太冲、神门、内关连下四针。每针下去的时候,沈时晏的身体都会颤一下,然后那股剧烈的颤抖就慢慢平息了。
他当时只觉得师尊针法如神,却没有意识到——那四针,每一针都消耗了师尊的魂力。还有这些天每晚在梦里给他讲《伤寒论》,从太阳病篇到阳明病篇,从麻黄汤到桂枝汤到大青龙汤,每一堂课都是师尊用残魂之力撑起来的。
他在梦里学得津津有味,师尊在梦外一天比一天虚弱。而他从京城回来到现在,一次都没问过师尊“您累不累”。
“师尊,我该怎么做?需要我怎么帮您?”
“不需要。”
“可是——”
“听为师说完。”张仲景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魂力透支,非外力可补。只能靠金针自行温养残魂,少则七日,多则半月,老夫暂时无法授课,也无法附身。这些日子,你要靠自己。”
靠自己。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刘易的心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冰凉的金针,沉默了很久。
煤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萝卜排骨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堂屋。爷爷在里间发出平稳的鼾声。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刘易觉得天好像忽然矮了一截,压在他的肩膀上,沉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您会消失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
“不会。”
张仲景的声音更轻了,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为师答应过你,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只是需要歇些时日。你且专心准备比赛——辨证论治的要领,为师的《伤寒论》里都有。你已背下了太阳病篇,阳明病篇也已开了头。这些知识不在针里,在你的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刘易把金针贴在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但他没有拿开。他靠在竹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房顶裂到窗框的裂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了屋里的灯光,吞噬了窗外的雪光,吞噬了他所有的困意。
第二天是周一。刘易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的时候,把李明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昨晚打鬼去了?”
李明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凑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脸,“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不是——你明天就要去省城比赛了,就这个状态?你知不知道那个大赛的评委阵容有多恐怖?省中医堂傅景文亲自坐镇,市中医院的院长、省中医药大学的方剂学教授、还有从上海请来的一个老专家,听说在海外教了二十年书。整个省的中医世家都盯着这个比赛,有几个家传五六代的子弟从高一就开始准备了——”
“我知道。”刘易把书包塞进课桌,从里面抽出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你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刘易把书签取下来,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五行相生相克图。他把纸条夹回书页里,抬头看着李明,“紧张有用吗?”
李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发现刘易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刘易虽然话不多,但跟他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偶尔还会回两句嘴。
今天的刘易话照样不多,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焦虑,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重物压着却还在咬牙撑住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孙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宣布今天做一套模拟题。刘易接过卷子,拿起笔,开始做题。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一道往下做。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字迹端正而紧凑。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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