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比多数医者更进了一步。多数人只知苍术燥湿、白术健脾,却不问何时该换、换的指征是什么。
沈时晏换药之时,舌苔由白滑转为薄白,齿痕由深变浅,大便由溏转软,这些都是湿邪已退、脾虚未复的征象。舌苔化薄,齿痕消减,便是换药的信号。”
刘易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记在新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从前不敢想的问题:“师尊,您教我这些,是不是也在为将来打基础?”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以后学习更多的医术,我还能靠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张仲景没有马上回答。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枝条投在桌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在摊开的病案本上一明一暗。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沉重,反而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必为那一天忧虑了。”
刘易低下头,继续整理病案。他翻到顾长庚的病案页,发现服药期间有一段记录被他忽略了——第五周,顾长庚出现反复,有两夜睡眠又变差了。
当时他在电话里问了几个问题,觉得只是情绪波动,没有调方。现在看来,那个波动正好对应顾长庚去祭拜堂弟的日子。
七情内伤不是一副酸枣仁汤就能彻底抹平的,情志病的调理周期比脏腑病更长,因为人的心结会在特定的时间点被重新触发。
他在这条记录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情志病复诊,需注意患者的情绪节点——忌日、节日、旧地,都可能是诱因。
他把病案整理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手机想看一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大片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 全是陌生人。
微信好友申请列表拉不到底,申请理由五花八门:有自称某省中医药公司药材采购经理的,有自称某市电视台健康栏目编导的,还有好几个微信名直接就是“XX中医馆馆长”“XX堂第七代传人”。
最离谱的一条申请理由写的是:“刘易同学你好,我是你的粉丝,你那天在决赛上的视频我在网上看了十几遍,能加个好友吗?”
“决赛有视频?”刘易皱眉。
他打开本地资讯平台——果然。决赛现场有人全程录像传到了网上,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寒门少年技惊四座,傅景文亲笔圈点“点睛之笔”》《全省中医大赛冠军被爆是自学成才,背后真相令人震惊》《从快递站到领奖台,他只用了一个月》。
他翻了一下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中医天才”,有人质疑他背后有团队炒作,还有人在评论区吵起来了,一方说他望诊那一段是“剧本”,另一方说他给支饮患者加的葶苈子是“神来之笔”。
他翻到第三条视频底下,看见一个眼熟的ID在舌战群儒。头像是一只橘猫,ID是“林下风”。
林半夏。
她一个人回复了十几条质疑的评论,语气从客气到冷淡到直接甩证据——甩的就是决赛现场陈岭拍的那张照片:答题纸上“葶苈子”三个字旁边,傅景文亲笔写的“点睛之笔”四个字,红笔圈出,清清楚楚。最后一条回复是今天凌晨一点发的:“没有证据就别来质疑。你连葶苈子是干什么的都不懂吧?”
刘易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是很多很多脚步,还夹杂着电动车的喇叭声、摩托车排气管的突突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赶集时的菜市场被人搬到了巷子里。
“刘易家是在这儿吧?这棵枣树,视频里有——”
“对!就是这儿!那棵歪脖子枣树,错不了!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人好多,别挤别挤——”
有人打听到他家地址来、刘易推开院门,愣住了。
巷子里站满了人。不是来采访和挑战的。是病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被人搀着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中年男人。
他们有的背着铺盖卷,大概是坐了整夜的慢车从隔壁县赶来的,眼底还有红血丝。有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纸上印着他那张决赛时被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他正蹲在患者面前切脉,校服袖口磨破的毛边清晰可见。
还有的人手里拎着礼物,两只土鸡绑在一起,脚上拴着红绳;一篮子鸡蛋,用旧毛巾裹得严严实实防磕;半袋子新收的花生,塑料袋外面还沾着泥。
最前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条刚宰的草鱼,鱼身上还带着水珠。
她看见刘易开门,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有些迟疑,像是不确定这个穿校服的少年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你是——那个刘医生?”
“我是刘易。婆婆您是”
“可找到你了!”老太太的眼眶刷地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后半句,“我风湿腿二十年了,县医院说只能换关节,要八万块钱。我哪有八万块。在手机上看到你的视频,说你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