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离开。
那个拎着草鱼的老太太率先跨过门槛,颤颤巍巍地在院子里的煤炉旁蹲下来,搓着粗糙变形的手问他:“刘医生,你先给我看看。不着急,我能等。”
刘易看着她蹲在煤炉旁边的姿势,和陈婆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膝盖弯得艰难,手指攥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转身进屋搬桌子。老木桌很沉,他一个人搬了两步,李明不知从哪冒出来接住了另一头,他是听到消息骑车过来的,头盔还没摘。
然后又来了一群面熟的人,巷口卖菜的张叔,隔壁的王婶,斜对门的周大爷。他们把院门外的空地腾出来,搬凳子、倒热水、维持秩序。
张叔把自己摊上的遮阳伞扛过来支在院门口,王婶从家里端了两壶热茶搁在墙头上,一次性纸杯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这些人在刘易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现在又来帮他了。
“谢谢。”刘易小声说。
“谢什么。咱们临江镇出了个全省第一,脸上有光。”
张叔咧嘴一笑,把遮阳伞往左挪了半尺,挡住照在排队人群脸上的阳光。
刘易在老木桌后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新笔记本、一支笔、一个脉枕。
脉枕是从省城带回来的,浅灰色的棉麻布料,里面填着荞麦壳,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的手腕。他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临江镇义诊记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位拎着草鱼的老太太。
“婆婆,您把鱼先搁在墙根下面。手伸出来,我给您切脉。”
阳光穿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落在院子里这张临时支起的老木桌上。煤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混着陈皮的甘甜和热茶的清苦,飘满了整条巷子。
排队的人群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有人倚着墙根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有人靠着老槐树闭目养神,有人低头刷手机跟家里人报平安——“排到了,快到了,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没有人大声喧哗,秩序好得出奇。
张叔站在巷口时不时张望一眼,说这阵仗比他年轻时排队买猪肉还壮观。
林半夏偶尔也会过来串门,好奇的看着这一切,有时还会在一旁拿手机拍视频记录。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刘易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个病人。大概有四十个,也许是五十个。
他的新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满了,第二页也写满了,第三页密密麻麻记了十来个脉案。口干,手酸,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因长时间布指切脉而微微发僵,腰椎也因为一直保持前倾的姿势隐隐作痛。
但每个病人走的时候都说了声谢谢。那个拎草鱼的老太太走的时候,把草鱼悄悄留在了墙根下面,刘易后来才发现。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走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刘易告诉她“孩子不是器官病变,是脾胃虚弱,运化无力,去正规医院找个中医开健脾消食的方子,调理得当就能好”。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枣树枝头。张叔把遮阳伞收起来扛回去了,王婶把茶壶和剩下的纸杯端走了,李明蹲在门口帮刘易扫地,一边扫一边骂他傻——不会收挂号费、不会限号、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刘易坐在门槛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他看着月光下空荡荡的巷子,青石板路面被踩得锃亮,墙根下面孤零零地搁着那条草鱼,塑料袋口还扎得紧紧的。
“师尊。”
“嗯。”
“他们叫我刘医生。”
“为师听到了。”
“我没有行医资格证。我连高中都还没毕业。他们叫我医生、我是不是不配?”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月光中。他站在枣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阴影,只有一个模糊的、被水洗过的轮廓。
“你今日可曾开出一张方剂?”
“没有。我只是帮他们辨证,告诉他们问题出在哪里,建议他们去正规医院找执业医师开方。”
“可曾收取一文诊金?”
“没有。”
“那可曾对任何一人说‘我治不了’?”
刘易想了想。他确实没有。每一个病人他都认真看了——该切脉的切脉,该望舌的望舌,该问病史的问病史。有几个病人他实在辨证不清,就老老实实地说“这个情况我目前还看不太明白,建议您去省中医堂挂傅景文老师的号”。他能做的都做了。
“没有。”
“那便够了。医道之始,不在名号,在心。你今日在院门口支起这张桌子,便比那些有执照却拒患者于千里之外的人,更配得上那声‘医生’。不过,这巷子里来了多少人,你心中该有数。你的名气正在以你尚未准备好的速度增长,而你的医术还远远跟不上这份名气带来的期待。今日来的病人你尚能应对,若来日来了一整个村子呢?”
刘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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