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结束后的第三天,刘易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遇见了第一个回来道谢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遇见”,是被人堵在了放学路上。
他刚拐过巷口,还没来得及跟蹲在墙根下择菜的王婶打招呼,一个拎着红色塑料袋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
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起了球的紫色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她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胖墩墩的,脖子上系着条红领巾,歪歪扭扭地挂在棉袄领子外面。
“刘医生!”女人一开口,嗓门大得把择菜的王婶吓了一跳,“我是隔壁青石镇的,上周六在你那儿看了病,我儿子,就是这个小胖墩,之前半年不好好吃饭,零食倒是来者不拒,一到饭点就说肚子不饿。你给我切了脉,说是脾胃虚弱、食积不化,让我带他去镇卫生院找周大夫开健脾消食的方子。你记得不?”
刘易点了点头。
他对这对母子有印象,那天在院门口临时支起的桌子前面,这个小胖墩坐在他面前,一张嘴就是一股酸腐味,舌苔白厚得像铺了一层豆腐渣,脉滑而无力。
典型的食积伤脾,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久了会影响孩子发育。
他当时花了十分钟给女人解释什么叫“食积”,不是孩子不听话不肯吃饭,是脾胃被零食里的甜腻油腻堵住了,运化不动正餐。
然后推荐了镇卫生院的中医科周大夫,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方子里别加太多消导药,枳实、麦芽、神曲三味就够了,多了反而伤气”。
“记得。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全好了!”女人把红色塑料袋往刘易手里塞,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大串腊肉,肥瘦相间,熏得油亮发红,“周大夫开了五副药,吃了三副就开始喊饿,五副吃完现在一顿能吃两碗饭!零食也不怎么馋了。我今天特地赶早班车来,就是来谢你的。这点腊肉,自己家腌的,你别嫌弃。”
刘易推了两次没推掉。王婶在旁边帮腔:“人家大老远来的,你就收着。这腊肉腌得好,肥瘦匀称,比我去年腌的强。”
他只好接了,说了声谢谢。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拉着儿子的手千恩万谢地走了。小胖墩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哥哥”,红领巾在风里飘得像一面小旗子。
刘易拎着那串腊肉站在巷口,嘴角微微翘着。这串腊肉至少有三斤重,够他跟爷爷吃一个月的。腊肉的油脂渗过塑料袋,在手心里留下温热的触感。他把腊肉换到另一只手,手指上被塑料袋勒出的红印慢慢消退。
“师尊,这是第三个回来道谢的了。”
“嗯。”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平淡,但刘易听得出来那平淡里藏着些许欣慰,“前日送来的鸡蛋,昨日送来的花生,今日的腊肉,你那日在院门口支起桌子,看来确实帮了些人。”
“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快。周大夫的水平确实不错,三副药就把食积化开了。”
“食积之证,辨证对了,用药精准,三剂足以见效。此非难症,难得的是你推荐的那位周大夫懂得药不在多而在精,枳实破气消积,麦芽消面食之积,神曲消一切食积兼能和胃。三味足矣,多一味便是画蛇添足。你能叮嘱对方‘别多加消导药’,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独立辨证和指导用药的能力。”
刘易拎着腊肉走进院子,刚把腊肉挂在厨房的横梁上,又有人找上了门。
一个是从邻县来的中年男人,自述胃胀反酸多年,吃遍了市面上所有的胃药都不除根。
刘易给他切了脉,脉弦,舌红苔黄,问他平时吃饭快不快、脾气大不大。
男人愣了一下,说他开大货车的,吃饭从来不超过十分钟,脾气也确实不好,在路上看见乱变道的就想骂人。刘易告诉他这是肝胃不和,肝气横逆犯胃,胃气上逆所以反酸,不是单纯的胃病。
然后推荐他去县中医院的脾胃科,特意叮嘱“别找普通内科,要找脾胃专科,因为你的病根在肝不在胃,一般内科医生很可能只当胃病治”。
男人记下来走了,临走时从后备箱里搬了一箱自家种的橙子搁在院门口。
另一个是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由儿媳妇陪着来的,自述头晕耳鸣多年,血压时高时低。
刘易切了她的脉,脉弦细而数,舌红少苔,告诉她这是阴虚阳亢——肾阴不足,肝阳上亢。然后推荐她去省中医堂挂傅景文老师的号。
“去省中医堂挂傅景文老师的号,挂不上就报我的名字。”老太太走了之后,刘易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报我的名字。他居然有名字可以报了。
“师尊,我是不是太飘了?”
“敢报名字,说明你对自己的辨证有信心。不是飘。”
张仲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傅景文的号确实难挂。你若能帮他分流一些患者,也是一桩功德。”
但所有这些暖意,都被两天后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打破了。
那天没刮风,也没下雪,天气阴沉沉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在屋顶上。
刘易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药渣,药渣晒干了可以当花肥,爷爷说枣树今年没怎么结果,开春多施点肥说不定能多结几斤枣子,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那扇木门本来就旧,门轴吱呀一声惨叫,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狠狠推开。
冲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衣服上有洗不掉的油渍,脸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忍了一路的气终于在推门的瞬间炸开了。
女人跟在他身后,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大包拆开的药包,药包里密密麻麻的小塑料袋,每一袋都装着不同的中药饮片,有些药材刘易甚至叫不出名字。
“刘易!”男人直接冲到院子中央,手指戳向刘易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给我媳妇开的什么方?我们花了将近三千块在镇上大药房抓的药,吃了五天,屁用没有!她咳嗽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昨天开始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