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余绪(1 / 1)

德济堂的事在刘易心里搁了好几天,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平时不碰它不疼,但每次路过中药铺闻到那股混合着当归和陈皮的气味时,那根刺就会往肉里钻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那个吴大夫对质。但以什么身份去?一个高中生?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野路子”?对方是坐堂大夫,墙上挂着执业医师证,抽屉里盖着卫生局的章,他拿什么跟人家对质。

就算他把那三十五味药的方子背得滚瓜烂熟,把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倒背如流,对方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他堵死,“你没有行医资格,凭什么评判我的处方?”

所以他没去。只是把那份被拆散的药包原样扎好,放在柜子顶上。

每味药都标了名称和估计的价格,鹿茸、冬虫夏草、海马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刺眼的问号。他跟自己说,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十二月中旬,临江镇的冬天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寒意。银杏树早就光秃秃的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早晨起来能看见青石板上白花花的霜。刘易每天照常上学、放学、给爷爷熬药、在煤炉边背书。

爷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已经能自己走到菜市场去买菜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嘴上还要抱怨一句“现在的猪头肉比以前贵了两块钱”。

刘易听着,嘴上说“那您下次别买了”,心里想的却是,一个月前爷爷连走到院门口都喘,现在能为了两块钱的猪头肉跟摊贩讨价还价。这是他学医以来见过的最好的疗效。

这天下午放了学,刘易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镇北给陈婆做最后一次复诊。

陈婆的右脚创面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薄一些,但已经不再需要敷料了。

刘易蹲在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按压创面周围的皮肤,弹性正常,温度正常,没有水肿,足背动脉搏动有力。老太太靠在藤椅上,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不用再来了。”

刘易站起来,把纱布和胶带收回书包里,“金匮肾气丸接着吃,再吃一个月巩固。饮食上注意。”

“晚上睡前三个小时不吃东西,甜的油炸的冰的都别碰,粗粮蔬菜多吃。”

陈婆帮他把后面的话全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得意,像是学生抢答了老师还没问完的题目,“你给我念叨了快两个月了,耳朵都起茧子了。记住了。你这小孩比我闺女还啰嗦。”

刘易笑了一下,把书包背好准备告辞。陈婆却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布是旧的,针脚细密,里面包着十几个柿饼,每个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今年最后一茬,晒了半个月。拿回去给你爷爷尝尝。”

刘易接过柿饼,低头看着布包上那些细密的针脚。这些针脚让他想起奶奶,不是他见过奶奶,是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奶奶在药铺当过拣药工,认得所有药材的气味,闭着眼都能分出川贝和浙贝。他的手指摸了摸那些针脚,每针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婆婆,这个布包是谁缝的?”

“我自己缝的。以前在镇上的裁缝铺子做过几年工,针线活还没忘光。”陈婆摇着蒲扇,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针脚很细。”

陈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刘易把柿饼装进书包,跟陈婆道了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寒风里安静地站着,枝头最后一个柿子也没有了。那只橘猫蜷在青石板上,尾巴搭在鼻尖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刘易蹲下来挠了挠它的耳朵,它打了个呵欠,露出粉红色的上颚。

从镇北出来,刘易顺路拐去镇卫生院找了一趟周大夫。周大夫正在值班室里吃盒饭,看见他进来,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递给他。

“上次你推荐来的那个青石镇的女人,就是被德济堂坑了两千八那个,昨天来复查了。咳血止住了,咳嗽也轻了大半。她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刘易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他看不懂,但周大夫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复查胸片:肺纹理较前清晰,未见明显异常阴影。百合固金汤加减,三剂咳血止,六剂咳嗽大减。方证对应,疗效确切。”

他把化验单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抬头问周大夫:“周大夫,那个德济堂的吴大夫,您认识吗?”

周大夫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饭盒推到一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认识。原来在临江镇待过两年,后来因为开大方子被人举报,在临江待不下去了,就跑到青石镇去了。没想到还是老毛病,药味越开越多,剂量越开越大,专挑名贵药材往方子里塞。”

周大夫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这人不笨,他开药有个特点,药味多,但每味药的剂量都轻,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就是吊着你,让你一直吃,一直花钱。你这次碰上他,算是给你上了一课。以后推荐医生,记得先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别光看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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