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正好。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寄到我这来了。”
“谁寄的?”
“没写寄件人。”赵叔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只写了收件人地址,“临江镇老街中药铺 转刘易收”,字迹不认识,一笔一划很工整,有点像女学生的字。
刘易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信纸,写满了字,字迹纤细秀丽。第一页开头写着:“刘易同学,你好。我叫沈时筝,是沈时晏的妹妹。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在京城给我哥看病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里偷偷看过你一眼。”
他停了一下。沈时晏的妹妹。他记得沈时晏,那个蜷缩在床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但他不知道沈时晏还有个妹妹。
他继续往下读。
“我哥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他最近能自己出门散步了,昨天还去了趟书店,买了一本《伤寒论》,他说你推荐他看的。他想参加明年的高考,考中医药大学。”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爸妈每天都在说。他们说你是我哥的救命恩人,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但我给你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这些。”
“我是为了我同学写的。”
“我同学叫陆清宁,女生,十七岁。她从去年开始得了一种怪病,一到晚上就发烧,白天正常。跑遍了京城所有三甲医院,查不出原因。有医生说她是心理问题,有医生说她是内分泌失调,还有一个医生当着她的面说她是‘装病逃学’。她哭着从诊室里跑出来,从那天起再也不肯去医院。”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她。但如果连你也不能,我不知道还有谁能了。”
“随信附了清宁的病历复印件和她自己写的一本‘症状日记’。如果可能,请你看一眼。”
信的最后落款是:沈时筝,于京城。
刘易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行字迹纤细的地址。他把信封夹进笔记本里,跟那位青石镇女人的化验单放在一起。
骑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沉默。推开门,爷爷还在等他吃饭。煤炉上温着饭菜,是一碗萝卜排骨汤和一盘炒青菜。
青菜炒得有点老了,叶子边缘焦了一圈,但刘易还是吃得很干净,连盘子底的蒜末都用馒头蘸着吃光了。
爷爷坐在藤椅上看他吃饭,目光和从前一模一样,那种看着自己孙子把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满足感,跟孙子拿全省第一还是考年级前三都没有关系,只跟盘子里剩没剩饭有关。
吃完饭,刘易把陈婆给的柿饼拿出来,摆在桌上。爷爷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说这柿饼晒得好,白霜厚薄匀称,是好手艺。
刘易看着爷爷端详柿饼的姿势,忽然说了一句:“爷爷,您跟我说说奶奶的事吧。”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柿饼放回布包上,慢慢在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老人盯着桌上的柿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赵家药铺当拣药工。就是现在赵叔他爹开的那家铺子。她认字不多,但药材认得全,闭着眼闻都能分出川贝和浙贝。赵老先生特别喜欢她,说她有一双‘药眼’——抓药从不用秤,手一抓就是准的。后来嫁给我,生了伱爸。伱爸三岁那年,她得了场急病。镇上的大夫治不了,说送省城。我们连夜坐拖拉机往省城赶,还没出县城,人就没了。”
爷爷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比平时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一桶一桶地提上来的水。
“临走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咱孩子将来要是能学医,就让他学。别让他像我一样,认得药,却不会治病。’”
刘易安静地听着。煤炉上的砂锅不再冒泡了,屋里只有爷爷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起师尊刚才说的话——教医术不难,难的是教一个医者如何在世间立足。而他的奶奶,连学医的机会都没有。
她认得全天下所有的药材,闭着眼都分得出川贝和浙贝,但她治不了自己的急病。她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攥着爷爷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这句话穿过他父亲的耳朵,穿过时间的缝隙,在二十年后的这个冬夜,落进了他的心里。
“爷爷。”
“嗯?”
“奶奶的名字叫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深井。然后他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刘易记了一辈子。
“周秀筠。”
那天晚上,刘易躺在竹床上,掌心贴着胸口的金针。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沈时筝寄来的那封信上。信纸从笔记本边缘露出一角,字迹纤细,像一只停在纸面上的蝴蝶翅膀。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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