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十字路口(1 / 1)

从京城回来的高铁上,刘易一直在翻看陆清宁的“症状日记”。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上面用纤细的字迹写着“如果不能治愈,至少请相信我”。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录了她过去一年的体温变化、饮食记录、发作时间、诱因猜想,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有些页脚画了小表情,笑脸代表今天没发烧,哭脸代表又烧了一整夜,问号代表又换了一个新医生。

列车驶过华北平原的时候,窗外是大片大片灰黄色的冬小麦田,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刘易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陆清宁自己画的一张体温曲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体温,用红笔和蓝笔分别标注了晨温和暮温。

红线在37°C上下平稳地走着,蓝线却像心电图一样剧烈起伏 37.5、37.8、38.1、38.3、38.0,每天下午四五点准时爬升,凌晨两三点达到峰值,天亮之后又自己退回去,日复一日,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过山车。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嗯。”张仲景的声音立刻响起,似乎也在等他开口。

“昨天沈时筝补充的那些舌象脉象——舌质暗红,舌下有瘀络,脉细涩——跟她日记里记录的‘胸胁刺痛、痛处固定不移’对得上。是不是说明这个夜热证,不单纯是阴虚,还夹了瘀?”

“正是。单纯的阴虚内热,发热应在夜间不定时,且不会伴有胸胁固定刺痛。此女热在夜间定时发作,痛处固定不移,舌下有瘀络,瘀血之征已然明了。

她的夜热是瘀血发热,而非单纯的阴虚内热。她的病程可以推演——最初是情志郁结,肝气不舒,气机郁滞。气滞日久则血行不畅,瘀血内停。瘀血内停,新血不生,阴血日渐亏虚。瘀血阻络,郁而化热,故夜间发热。

所以此证有瘀,有虚,有热。只滋阴不清热,瘀热不解。只清热不化瘀,发热反复。只用轻剂化瘀不够力,瘀深而药浅,病重而方轻。”

“那这次换血府逐瘀汤,方向对吗?”

“对。血府逐瘀汤专治胸中瘀血,加地骨皮、青蒿清虚热,三七粉化瘀止血。血府逐瘀汤用桃仁、红花、赤芍活血化瘀,当归、生地养血滋阴,柴胡、枳壳行气解郁,川芎载药上行直达胸中。

三七粉化瘀止血,化瘀而不伤血。地骨皮、青蒿退虚热,将瘀血所郁之热引而散之。瘀去则新血生,热随瘀去。但你需在方后注明,服后可能会出现大便色黑、胸胁刺痛暂时加重,这是瘀血外排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刘易把这段医嘱一字不落地写在病历本上。写完之后,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大便色黑,胸胁刺痛暂时加重。

这是师尊第一次教他在方后注明服药后的反应,而不再只是开完方子就完事。他开始意识到,医者不仅要知病、知方,更要让患者知道服药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服药后的反应,患者便会将好转的征兆误认为是加重的信号,然后恐惧、停药、怀疑、责备,像当初爷爷吃第一剂药时腹泻不止、他差点停药的那个夜晚。如果当时师尊没有提前告诉他是排病反应,他可能早就放弃了。

“师尊。”

“嗯。”

“您当初教我爷爷调理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排病反应,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不要慌?”

张仲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淡,像风吹过竹叶,沙沙一响就没了。

列车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停靠在临江镇站。

站台上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刘易背着书包走出站口,老远就看见李明骑着电动车等在出站口,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手里举着一根已经凉透了的烤红薯。

“又去京城了?你这一个月出差的频率快赶上我二叔了,我二叔是跑销售的。”

李明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电动车后座,“上来。你家今天有客人在。”

“什么客人?”

“你回去就知道了。”

电动车在老街上突突突地跑着,寒风从衣领里灌进去,刘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这条围巾还是上次去省城比赛前林半夏送的,灰色的,羊毛的,戴了一个多月,边缘已经起了几个小毛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毛球,心想等过年的时候得买条新的还给她,不对,以她的性格,大概会说“你买的肯定不好看”,然后把他买的那条也拿走,两条换着戴。

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刘易看见自家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A,不是临江镇的本地车。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是从省城一路开过来的。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推开院门,正堂的灯亮着。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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