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他坐在竹床边,翻开那本新笔记本。陆清宁的病案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从初诊到复诊到巩固期,每一步的辨证依据和调方思路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最后一栏写下“预后”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瘀血发热属临床常见而易被忽视的证型,辨证要点在于舌下络脉怒张、脉细涩、唇色暗红或面有暗斑。血府逐瘀汤加减,疗效确切。
本案瘀热并重,故加地骨皮、青蒿透热;瘀深而日久,故加三七粉化瘀。祛瘀之后当养阴善后,桃仁、红花不宜久用,改沙参、麦冬固护阴血。”
写完,他搁下笔,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在。”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枣树下。夜风穿过他半透明的袍袖,带来一股极淡的药香。他今晚的精神头似乎不错,身形比往常更凝实了几分,袍袖边缘的纹路清晰可见。
“陆清宁的病案我整理完了。周大夫说这个案例可以拿去参加省中医堂的选拔考核。”
“周大夫说得不错。此案的辨证思路独特,从瘀血入手治夜热,跳出了‘阴虚内热’的思维定式,是一个很好的病案。但为师要提醒你——病案是死的,患者是活的。
将来你若再遇到类似的病例,一定要先四诊合参,再下结论。不是所有夜间发热都是瘀血,也可能是阴虚,也可能是湿热,也可能是热入血室,甚至可能是阳虚。辨证的精髓在于因人而异——同一个病机,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可能完全不同。”
“那怎么判断是瘀血还是阴虚?”
“阴虚之热,夜热早凉,体温通常不会太高,多伴有口干咽燥、舌红少苔、脉细数。瘀血之热,亦是夜重昼轻,但体温可达38°C以上,且发热多固定在某个时辰发作,发作前常有胸胁刺痛或头部胀痛等瘀阻症状。
关键区别在于,阴虚必见阴液亏虚之征,如舌红少苔、口燥咽干;瘀血必见血行不畅之征,如舌下络脉怒张、脉涩、面有暗斑。
陆清宁舌质暗红、舌下有瘀络、脉细涩,瘀血之征明显。若当初见夜热便用青蒿鳖甲汤滋阴透热,是药不对证,瘀血不化,发热难退。”
“还要注意什么?”
“还要注意瘀血的成因。瘀血之成,有气滞血瘀、寒凝血瘀、热灼血瘀、外伤留瘀、气虚血瘀——五种成因,辨证时都要考虑。
陆清宁的病历里记录了发病前有长期情志抑郁,是气滞导致的瘀血。所以除了用血府逐瘀汤活血化瘀,还要叮嘱她保持心情舒畅。郁结是瘀血的源头,源头不堵,下游才能干净。这便是医者不仅要知病、知方,更要知人、知心。”
刘易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靠在竹床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寒热并用,攻补兼施”这八个字。
“师尊,麻黄升麻汤的配伍法度——您昨晚讲了一半,今晚继续吗?”
“今晚不讲麻黄升麻汤。”张仲景负手往屋里走去,袍袖在身后轻轻飘动,“今晚换个活。为师给你出三道模拟辨证题,限时半个时辰。答错一道,加背五条《金匮要略》原文。”
刘易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第一题:患者发热三日,体温38.5°C,午后加重,伴咳嗽胸痛,咯吐腥臭脓痰,舌红苔黄腻,脉滑数。辨证为何?方用何药?”
刘易闭目思考。发热午后加重,是湿热或痰热壅肺的特征。咳嗽胸痛,咯吐腥臭脓痰,腥臭脓痰是肺痈的典型症状。
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是痰热壅盛之象。这是肺痈,证属痰热壅肺。
肺痈之治,《金匮要略》有葶苈大枣泻肺汤和桔梗汤,但这个病人热盛痰壅,应当用千金苇茎汤加减——苇茎、薏苡仁、桃仁、冬瓜子,加桔梗、鱼腥草清肺排脓。
“肺痈,痰热壅肺。方用千金苇茎汤合桔梗汤加减。苇茎、薏苡仁、桃仁、冬瓜子、桔梗、鱼腥草、黄芩、瓜蒌皮。”
“第二题:患者腹泻三月,日三五次,质稀溏,夹白色黏液,腹痛绵绵,喜温喜按。面色萎黄,形体消瘦,神疲乏力。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脉濡缓。辨证为何?方用何药?”
刘易再次闭目。腹泻三月,病程较长,是慢性泄泻。质稀溏夹白色黏液,是脾虚湿盛。腹痛绵绵喜温喜按,是虚寒之痛。
面色萎黄、神疲乏力,是脾气虚弱之征。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脉濡缓——全是脾虚湿盛的表现。这是脾虚湿盛之泄泻,方用参苓白术散加减。
但要注意——白色黏液并非一定是湿盛,也可能是脾阳不足、寒湿内生。参苓白术散偏于健脾渗湿,若兼有寒象,需加干姜温中。
“脾虚湿盛之泄泻。方用参苓白术散加减。党参、白术、茯苓、山药、薏苡仁、莲子肉、砂仁、桔梗。若兼有寒象,加干姜温中散寒。”
“第三题——这一题是陷阱。”张仲景转过身,目光里多了一丝考校的锐利,“患者咳嗽半月,痰少而黏,咽干口燥,午后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辨证为何?方用何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