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倒春寒(1 / 1)

三月的最后一天,刘易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脏水。

中午放学,他刚走到校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迎面朝他泼过来。

刘易本能地侧身躲了一下,大部分水泼在校服肩头和胸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领口往里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他低头闻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是鱼缸里的陈水,不知放了多久,腥臭中混着一股腐烂的水草气息。

“刘易!你个骗子!”

中年男人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摔,红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沿,他指着刘易的脸破口大骂,“你害死我爹了!你开的药吃死了人!还敢在学校门口装什么好学生!”

校门口正是放学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掏出了手机。几个女生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捂着鼻子躲开了那片狼藉。

校门口的保安老赵扔掉手里的烟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挡在刘易前面。

大声质问道:“操,哪来的混混,敢在校门口撒野!”

林半夏刚从马路对面的文具店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刚买的中性笔,看到这一幕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跑过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刘易肩上。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镇定,但刘易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易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校服肩头湿了一大片,腥臭的味道引来几只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地绕着飞。

他没有躲进保安身后,也没有低头。他认识这个泼水的人。

那个青石镇女人的丈夫,两个月前在他院子里把三十五味药的包裹摔在他面前,手指戳到他鼻尖上不到三寸的距离,后来查出是德济堂硫磺熏药材、开大方子骗钱,他老婆的咳嗽被百合固金汤治好了,咳血止了,复查胸片也恢复正常了。

“你爹是谁?”刘易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他一开口,最前排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爹是赵德厚!青石镇的!上个月来找你看过病!你给他开了个什么破方,他吃了之后就拉肚子,拉了整整一个星期,昨天凌晨,没了!”男人的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刘易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赵德厚。赵德厚。

他想起来了——青石镇,赵德厚,六十八岁,由儿子和儿媳妇搀扶着来找到他的。面色萎黄,乏力气短,自述胃胀反酸,舌淡胖有齿痕,苔白滑,脉濡缓。

他当时切了脉,看了舌象,判断是脾胃虚弱、湿阻中焦。因为老人行动不便、耳朵背、经济条件也不好,他记得自己让老人去镇卫生院找周大夫,根本没有私下开方子。

他翻开笔记本查了那天的记录,赵德厚,脾虚湿盛,建议去镇卫生院脾胃科找周大夫。后面还附了一行字:患者问能否自己抓药,已明确告知不可,必须由执业医师开方。

“你说我开了方子,方子在哪?”刘易的声音依然平静。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举过头顶,朝围观的人群转了一圈,嗓门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大家看看!这就是他开的方子!我爹就是吃了这个才死的!”

有人凑近了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刘易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不是他的字迹,方子上的药名写得歪歪扭扭,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木香、砂仁、神曲、麦芽,一共十味,剂量偏大。

纸是普通的白纸,没有抬头,没有签名,没有任何能证明开方者身份的标识。

“这不是我的字。”刘易抬起头。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想赖账?”

刘易没有说话。他从书包里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记录赵德厚的那一页,递给旁边的保安老赵。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我说三件事,你听清楚。第一,我从来没有给任何病人直接开过处方,我只做辨证,然后推荐他们去正规医院找执业医师。

第二,你手上那张方子不是我写的——我没有签名,没有写日期,没有写剂量说明。

第三,赵德厚来找我的那天,我给了他一张书面的就医建议单,让他去镇卫生院脾胃科找周大夫。那张建议单他拿回去了。你回去找找,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字迹可以对。”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几秒。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林半夏。她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上个月镇卫生院门前的走廊里,刘易扶着赵德厚老人的胳膊把他送到周大夫的诊室门口。

视频的拍摄日期清清楚楚,画面里刘易穿着和今天一样的旧校服,袖口磨破的毛边清晰可见,正低头在老人耳边大声说话——老人耳朵背,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内容依稀可以分辨:“周大夫给您开了方子才能拿药,别自己乱抓。”

“这段视频是我上个月去镇卫生院帮我爸拿药的时候碰巧拍到的,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刚才翻相册找到的。你说刘易给赵德厚开了破方,那这张视频里的赵德厚,是你爹吧?他进诊室之前刘易已经说了,让他找周大夫开方子。你那张方子上有周大夫的签名吗?”

男人的脸白了。不是尴尬的白,是某种被暴露在阳光下的惨白。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有声音。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把举起来的手机放下了,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你们提前串通好的!什么视频不视频,就是假的!”

“是真是假,去镇卫生院调监控就知道了。”林半夏的声音冷下来,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被人看清了形状的刀,“周大夫的诊室门口有摄像头,24小时开着。你爹什么时候进的诊室、什么时候出来的、刘易有没有跟着进去——监控里全有。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