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什么时候问的?”
“这半个月你上学的时候,我挨个去问的。”
爷爷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砖,现在的红砖一毛三一块,比去年涨了两分钱。水泥,我问了你赵叔说用425标号的就够,十二块一袋。这个就钢筋贵了些,但咱就盖两层,不用太多。工钱按天算,大工一百五,小工八十。算下来主体框架加装修,二十万左右。”
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刘易,声音忽然放轻了,“等你上大学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房子太老了,我一个人住着,晚上刮风的时候门框会响,像有人在推门。盖栋新的,你放假回来住,爷爷也住。你以后要是讨了媳妇,带回来也有个像样的地方。”
刘易低下头,把爷爷的药碗端起来搁在水池边上。水龙头拧开了,他借着水声的遮掩,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盖。明天就开始。明天我去顾家给顾长庚做复诊,他最近一直在帮我做药材供应商的资料——正好跟他打听一下建材的事。顾家在省城有自己的建筑公司,顾云舟上个月还说他手上有几支施工队刚做完一个项目,工人空闲着,在找下一个活。我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
“顾家那个小子,跟你关系不错?”
“他爸的失眠是我治好的。他妹妹顾云舒的脾胃也是我调的。顾家欠我人情。工钱不要他免、我照市场价付,但工期和材料质量他能帮我盯着。比咱自己找散工靠谱。”
“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爷爷坐回门槛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那种年纪大了、身体好了、心情却比从前更容易起伏的抖。
“你救了人家的命,人家愿意帮你,是人家的情分。但你得记着,人情这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将来你当了大夫,也要记住这个道理。”
“记住了。”刘易把爷爷的药碗洗干净扣在窗台上。
下午放学,刘易骑那辆破自行车去镇东找了一趟顾云舟。车还没停稳,老周从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杯刚泡的龙井,朝他扬了扬下巴:“少爷在书房,自己进去吧。上回你治好的那个沈家小子又寄了封信来,搁在茶几上。还有你让他查的那个德济堂——吴嘉树他叔吴德济被立案之后,吴嘉树也被省中医堂暂停了规培资格,接受调查。据说他替吴德济牵过采购线,收了回扣。这段时间他会比你先忙。”
顾家老宅的书房里,顾云舟正坐在靠窗的红木椅上,手里那串蜜蜡佛珠慢慢转着。桌上摊着一叠图纸,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刘易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框,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得正好。老周说你爷爷打算盖房子?”
“刚决定的,今天早上。您消息也太快了。”
“赵叔的二舅是镇上建筑队的,跟我手下的施工队有业务往来,刚才打电话谈水泥的事顺口提了一嘴。”
顾云舟把图纸往刘易的方向推了推,手指点在图纸上方的一个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几十万的药材订单,“我手上有三支施工队刚结束一个项目,正好空着。材料从省城拉,水泥用海螺牌的,钢材用沙钢的。工期两个月,正好赶在你高考前完工。工钱照市场价,不给你免——但材料采购和工期管理算我送你的贺礼。”
“不收工钱以外的任何费用。”刘易坐下来,“工钱、材料费我照付,您帮我省了管理费和中转费已经够了。”
“你比你爷爷还会砍价。”顾云舟伸手拨开图纸旁边的一叠文件,露出两张收据和一份合同,“施工队下周进场。旧房拆除、地基开挖、主体框架、水电预埋、内部装修——每个阶段的具体工期和负责人名单都在上面。
这份合同是标准模板,工程款分四期付,按进度结算。你回去给你爷爷看一眼,没问题就签了。对了,你上次让我查的德济堂后续——吴德济案已经移交检察院,吴嘉树被省中医堂暂停规培资格,正在接受内部调查。他收受药材供应商回扣的事被翻出来了。”
刘易接过合同和收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第一次见顾云舟的时候,就是在这栋老宅的厅堂里。那次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磕磕巴巴地说出了张仲景借他双眼看到的第一句望诊。
顾云舟站在旁边,手里转着蜜蜡佛珠,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保留,他在苏景文脸上也见过——是一个科班出身的人对一个野路子的本能审视。但现在,这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保留,是信任。是一个商人难得从心底给出的信任。
“顾先生,谢谢。”
“别谢。等房子盖好了,请我和家父吃顿饭就行。记得让你爷爷做炸油条——家父念叨了好几次,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油条就是去年秋天你爷爷炸的那锅。”
顾云舟把佛珠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院那几棵新栽的银杏在初夏的午后泛着新绿。
“对了,傅老今天下午打了个电话过来,省中医堂的那个考核,笔试定在六月底,技能考核七月初,面试七月中旬。
笔试考六科——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内经、伤寒论;技能考核考脉诊和辨证施治;面试每人二十分钟,五个评委现场打分。
每个环节淘汰一半的人。省中医堂的规培基地二十年没有向社会开放过,今年是第一次破格。全省报名的已经有三百多人,最后只录取前二十。他让你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刘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百多人,取二十个。六月底,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笔试六科,技能考核两站,面试二十分钟。
这跟当初中医大赛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中医大赛是中学生级别的,这个考核面对的是全省最优秀的中医苗子,其中不乏世家出身和科班毕业生。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