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临江镇就热了起来。
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开了花,米黄色的小花藏在油亮的绿叶间,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但那股清甜的香气瞒不了人。
蜜蜂从早到晚围着树冠嗡嗡地转,偶尔有几只飞进厨房,绕着灶台上的糖罐子打转,被爷爷用蒲扇轻轻赶出去。
刘易蹲在院子里给爷爷熬最后一轮固本调理的药,砂锅里的左归饮已经减了两味——熟地减半,肉桂只留了三分,菟丝子从五钱减到三钱。
师尊说,爷爷的肾阳已经恢复到可以靠饮食和作息自行维持的水平,再吃一个月就能彻底停药,之后只需注意饮食起居,不必再服汤剂。他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是这段时间以来病历本上第一个不标注任何症状和药量的符号。
“在想什么?”
张仲景的声音从枣树下传来。他今天的身影格外凝实,袍袖上的纹路清晰得能看出经纬,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躯落在青石板上,只投下一层极淡的暗影。
立夏之后,他的魂力似乎恢复得比之前快了些——也许是天气暖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刘易没问过,师尊也没解释过。
“在想从我给您磕头拜师到现在,快一年了。”
“九月满一年。”张仲景纠正他,“你第一次见老夫是在九月末,当时你吓得晕过去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你从连寸口在哪都不知道,到现在能给陆清宁治瘀血发热、给顾长庚调情志失眠、给陈婆治消渴足溃。以老夫的标准,勉强算入门了。”
“您就不能直接夸我一句‘不错’?”
“不能。”
张仲景负手望着枣花,嘴角的弧度被胡须遮住了大半,但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出卖了他,“夸多了会飘。你的路还长,这一身本事连老夫皮毛都未学全。省中医堂那个吴嘉树还在等你,上海那个姜如仪也在等你。现在飘,摔下来比谁都惨。”
刘易在心里说了一句“学的这么快,连飘了这词都知道了”。
刘易把药汤滤出来端给爷爷。砂锅底残留的药渣倒进枣树根下的土里,这是爷爷的习惯,药渣养土,土养树,树结枣,枣又入药。
一个小小的循环,在这间破院子里运转了好多年。他蹲在树根旁,看着那些褐色的药渣慢慢渗进泥土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什么东西,像师尊说的“医道传承”。前人把药渣倒进土里,后人从土里长出新的东西来。
爷爷坐在门槛上,接过药碗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他喝药的时候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老树皮在阳光下慢慢晾干。
喝完他把碗搁在脚边的石台上,睁开眼睛看着院子,目光从歪脖子枣树扫到掉漆的木门,从漏雨的屋檐扫到裂缝的墙。
“小易,你过来。”
刘易把砂锅搁在煤炉上,走到爷爷旁边蹲下。
“你那个卡里还有多少钱?”
“三十万。”刘易没犹豫就报了数。顾长庚给的十万,沈怀山给的二十万,后来省中医堂大赛的奖金、零零散散几次出诊的诊金,花了一些,存了一些,总数大概三十万出头。
他平时不怎么花钱,除了给爷爷抓药、交学费、买米买菜,最大的开销是上次在省城给林半夏买了一条围巾,七十块钱,灰色的,羊绒混纺,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流苏。林半夏嘴上说“你买贵了,这个款式我家门口超市就有”,但第二天就戴上了,一直戴到现在。
“我琢磨了好些天了。”
爷爷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着这间破旧的老屋。“这房子是你爷爷的爷爷盖的,到我这辈已经一百多年了。墙根被白蚁蛀空了半截,雨天漏雨,冬天漏风,天热的时候东屋闷得像蒸笼。
你爸妈走得早,他们走的时候这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你呢,你睡那个竹床睡了快十八年,快把床腿睡断了。之前爷爷不敢想盖房子的事——活着都费劲,药费都凑不齐,还盖什么房子。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向孙子,手还搭在枣树干上,指节粗糙的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交错。
“爷爷你的病好了。”刘易说。
“好了。能吃能睡能走路,你王婶说我现在走路跟年轻时一个样。你这点本事,没白学。”
爷爷难得地夸了他一句,然后马上把话题转回去,“我想把咱家这老房子推了,重新盖一栋。用你的钱。”
刘易愣住了。
三十万盖房子,在临江镇够盖一栋两层小楼,还能留几万应急。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晚雨下得特别大,屋顶漏了三处,他拿三个塑料盆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他蜷在竹床上裹着爷爷的旧棉袄,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房顶裂到窗框的裂缝,在心里把所有的开销算了一遍又一遍:学费、药费、修屋顶的钱、换煤炉的钱,每一项都是必须的,每一项都不够。那时候他觉得这间破房子会永远这样破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爷爷,这钱本来就是留给您养老和家里开销的。您想盖就盖。”
“我不是跟你商量。”
爷爷站直了,语气变得郑重,跟当年在工地上搬砖时安排工友分工一个样,“我在通知你。房子我盖,你安心准备高考。这几个月别的事你都不用操心——我已经跟你赵叔打过招呼了,他会帮忙找人。
你赵叔在镇上人面广,认识做建材的,认识搞装修的,他二舅就是镇上建筑队的工头。材料费、人工费我都问过了,大概要二十来万。剩下的八九万你留着上大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