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盛夏裹挟热浪席卷临江镇中学,高三彻底迈入最后的冲刺绝境。
教室头顶的吊扇终日不停,嗡嗡的轰鸣揉碎燥热,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课桌上的试卷、教辅书层层堆叠,垒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白色战壕,将少年们困在书山题海之中。
午后困意最盛,李明总习惯性趴在桌面小憩,绵长的睡意袭来,口水常常洇湿大半张模拟卷。林半夏早早就备好了一大袋风油精,挨个分给前后同桌。指尖蘸取一点清凉药膏,轻点在太阳穴与人中,辛辣清冽的薄荷味迅速漫开,填满整间教室,驱散沉沉困意。
刘易彻底收起了平日里钻研医术的心思,将厚厚的中医笔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桌面清空后,只剩《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与一摞摞各省真题,规整排列。
他彻底切换成高三考生的常态节奏:每日两套数学、两套理综、一套英语雷打不动,连三餐间隙,嘴里都低声默念着物理公式、解题思路。
后排的物理课代表看着他日夜苦读的模样,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感慨:“你总算跟我们一样,当个正常的高三学生了。”
旁人只看见他埋头备考的勤勉,无人知晓,属于刘易的战场,从来不止高考一场。
每晚十一点,晚自习结束归家,伺候爷爷安睡、洗漱完毕,喧嚣彻底落幕,属于他的深夜修行才刚刚开启。
他从书包最深处,取出傅景文托人捎来的六本规培考核内部教材。厚重的书本边角早已翻得起毛,封面是旧挂历裁制的简易书皮,质朴却承载着沉甸甸的积淀。
台灯被拧至最暗,暖黄微光收拢一方小小书桌。刘易俯身伏案,逐字逐句啃读《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内经选读》《伤寒论选读》,字字入心,句句深究。
夜半入梦,师尊如期而至,夜夜为他精讲专项医理。
昨夜入梦授课,重心便是《金匮要略》胸痹篇,细细拆解两首千古名方的核心差异。
“瓜蒌薤白白酒汤,主胸痹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气,核心在通阳散结、治标止痛;枳实薤白桂枝汤,主胸痹心中痞气、气结在胸、胁下逆抢心,重在通阳泄浊、降气除满。”
梦里的授课声沉稳清晰,刘易半梦半醒,唇齿不自觉轻念:“瓜蒌滑润、薤白辛散……方中白酒非今世烈酒,为古法米酒,温通经脉、助行药势……”
夜半静谧,爷爷起夜路过房门,听见屋内细碎呓语,驻足片刻,眼底满是疼惜。
“这孩子,做梦都在背方子。”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将孙子滑落的薄毯掖好,悄然退去。
这般双线奔赴的日子,一晃便是近半月。
窗外世事更迭,施工队的打桩声,成了临江镇清晨不变的背景音。顾云舟的工程队早已全员进场,老宅院正式拆除重建。爷爷暂时搬去巷口王婶家偏房暂住,安稳度日。
院中的老枣树被围栏妥善护住,工头老方格外上心,直言这棵老树是镇宅吉木,万万动不得。每日开工前,必特意为枣树浇灌一桶清水,悉心养护。
周六傍晚,夕阳垂落,暮色漫遍校园。
刘易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刚踏出校门几步,一道瘦削身影径直上前,稳稳堵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二十四五岁年纪,身着简单灰色T恤,脸型狭长、颧骨突出,下颌微抬,眉眼间凝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慢。
这份傲气,并非家世优渥、天赋出众的坦荡自信,而是久居小圈子受人追捧,一朝被人赶超、风光尽失后,滋生出的不甘与偏执。
他袖口沾着几缕暗沉痕迹,并非寻常油渍,而是中药浓缩颗粒的残渍。
刘易一眼便辨出端倪——这是省中医堂药房专用的制剂痕迹,他在傅景文诊室日日经手,再熟悉不过。
“刘易?我是吴嘉树。”
男人开门见山,唇角勾着一抹冰冷克制的讥笑,眼神带着压迫感,“你应该早就听过我的名字。”
刘易自然知晓。
吴嘉树,省中医堂规培医师,德济堂吴德济的亲侄子。
两个月前,吴德济的药房因硫熏药材超标、伪造产地、虚开医药费等多项违规被彻底吊销执照,本人移送司法机关。受叔父牵连,吴嘉树被暂停规培资格,接受内部彻查。
他曾暗中参与药材采购对接,收受供应商回扣,劣迹确凿。此前心生怨怼,暗中找人抹黑栽赃刘易,最终被派出所顺着微信转账记录彻查,真相大白,颜面尽失。
这段时日,他在科室群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其行踪。唯有室友偶然撞见,他凌晨两点独自站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阴鸷,只听清一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搞我。”
此刻,被逼至绝境的吴嘉树,已然懒得伪装体面,眼底只剩赤裸裸的敌意与戾气。
“有事?”刘易语气平静,不起波澜。
“我直说了。”吴嘉树双臂环胸,下巴抬得更高,盛气凌人,“你退出这次省中医堂规培考核。我如今的一切窘境,全是拜你所赐。德济堂被查、我停职受审、我叔锒铛入狱,根源都在你身上。”
“原本我们毫无交集,是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你要跟我同批参赛,我不接受。”
“你主动退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执意参赛、闯进面试——别怪我让你当众难堪,身败名裂。”
刘易抬眸,淡淡对视:“凭什么?”
“凭你根本不配。”吴嘉树嗤笑一声,满眼不屑,“你以为拿个中学生医术大赛冠军就真有本事了?那种野路子奖项,在正规规培考核面前,不值一提。”
“你能短暂出风头,不过是靠着傅景文偏袒撑腰。傅老护着你,是没见过你的真实功底。等到考核现场,五位评委当场打分,无私情、无偏袒,你一个自学不到一年的门外汉,能走多远?”
话音落下,吴嘉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一张规培选拔考核推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