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临江镇的高铁上,刘易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张仲景,没有金针,没有省中医堂的考场。只有一条从镇口通往后山的土路,路面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被泥水冲得东倒西歪。
他背着一个空竹篓往山上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都黑了,也没找到一株黄精。然后他听见爷爷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沙哑而急促,像去年秋天咳得最厉害的那几天。他想应,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列车减速时的惯性让他猛地惊醒。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高楼大厦变成了熟悉的稻田和鱼塘,临江镇的站台已经近在眼前。
他把额头从冰凉的玻璃窗上抬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金针温热如常,脉搏般轻轻跳了一下。
“做噩梦了?”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算。梦到去年挖黄精的时候,找不到路。”刘易在心里回答,揉了揉被车窗硌得发红的额头。
“你那日确实找不到路。但你还是找到了。不但找到了黄精,还找到了老夫。”张仲景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刘易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欣慰。
出站口的银杏树绿得正浓,叶子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林半夏站在树荫下,手里举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明蹲在旁边刷手机,脖子上还挂着那台从省城借回来的相机。他们刚从省城回来不到两天,刘易因为要在省中医堂等规培协议的草稿多留了两天,今天才到家。
“就你俩?”刘易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够给你面子了。”林半夏把另一瓶水塞进他书包侧袋,“你爷爷在家炖排骨,说等你回去才下锅。这两天他天天在阳台上眺望,嘴上说是看施工队有没有偷懒,其实谁看不出来是在等你。”
“新房子盖好了?”
“主体完工了,外墙都贴好瓷砖了,二楼在铺地板。你回去正好赶上收尾。”
李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对了,今天早上有人在镇上碰到吴嘉树了。他回他叔那个老房子收拾东西——德济堂的案子判了,他叔在里面蹲着,他自己虽然没被起诉,但被省中医堂正式开除了规培资格。据说他收拾完东西就要去外地,投奔一个在广东开药材批发市场的远房亲戚。他走之前跟人提起你,说了一句‘他高考肯定考砸了’。”
刘易拧上瓶盖,哦了一声。
“你就不生气?”
“他说什么不影响我的分数。”他把矿泉水瓶放进书包侧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太阳,“走吧,回家。”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路边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路过赵叔的药材铺时,赵叔正蹲在门口翻晒药材,金银花铺了一竹筛,在阳光下泛着白茸茸的光。
看见刘易就朝他招手,手里那把戥子还搁在膝头没放下。刘易走过去的时候,赵叔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处方笺递过来,纸背还粘着几粒碎茯苓屑。
“你上周从省城寄回来的那个病人的方子——青石镇那个姓陆的货车司机——你推荐他去省中医堂找傅老,傅老看了你的辨证记录之后直接签了字,病人在省城只待了半天就回来了。他媳妇今天早上来店里买枸杞,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叔压低声音,像在传递一个只有内部人士才该知道的消息,“她还说,德济堂那个吴嘉树今天走了,走之前跟镇上人到处说你‘一个高中生整天搞中医肯定不务正业,高考分数肯定不怎么样’。你查分没有?”
“还没有。今天下午四点出分。”
“查到了来铺子里说一声,赵叔给你留了串金银花——今年新收的,泡水喝清热解暑。不管分数高低,这金银花都给你。”赵叔拍拍手上的药粉转身进了铺子。
刘易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来这家铺子抓药,自己蹲在柜台前把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手指冻得僵硬,连戥子都认不全。
那时候他觉得这间铺子好大,药柜好高,铜秤杆上的刻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现在他看得懂每一个刻度、闻得出每一味药材的品相、也能在处方笺上写出让傅景文直接签字的辨证方案。快一年了。
到家的时候,新房子正在收尾。老屋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旧砖墙被整齐的红砖取代,漏雨的瓦顶换成了混凝土现浇的平顶,二楼窗户装了双层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
施工队正在拆外墙的脚手架,工头老方站在楼下指挥,看见刘易远远地朝枣树方向指了指,他每次跟人介绍这栋房子的标志都是“就那棵枣树旁边那栋”。
枣树还站在院子中央,枝头上挂着米粒大的小青枣。老方跟刘易说,施工期间给这棵树浇了快一百桶水,一片叶子没黄,今年秋天结的枣肯定比往年都甜。
爷爷蹲在院子角落里砌花坛。新砌的红砖围成一个规整的方形,土已经翻好了,松松软软地等着栽东西。
旁边搁着几株从老屋墙角移过来的紫苏苗,叶子上还沾着泥。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脊背比两个月前更直了些,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
“这几株紫苏是你奶奶当年在老屋墙角种的,后来每年自己冒新芽。前些天我让老方师傅拆墙时小心着别伤根,他带人拿铁锹连土一块挖出来存到现在。花坛砌好了,天气热怕它们晒蔫,早移早生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省中医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两天前寄到的,他代收了,放在床头柜上等孙子回来亲手拆。
“你被省中医药大学录取了。高考分数下午出来,不管多少,你已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爷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排骨多少钱一斤。
“那个恶言伤人的吴嘉树上午来过,说你肯定考砸了。”林半夏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