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秉文点头认可,示意下一位提问。
傅景文目光微缓:“孟教授。”
孟昭远端起微凉清茶,浅抿一口,目光温和锐利。
“我不问方药演变,问你温病核心。”
“患者发热三日,午后热甚,胸闷脘痞,苔白腻、脉濡缓,是你笔试原题,你辨为湿温初起、湿重于热,方用三仁汤。”
“假设服药后,患者发热不退,舌苔由白转黄,身热不扬、汗出不畅、口渴不欲饮,病机如何转变?治法如何调整?”
刘易应声作答:
“此为湿邪未去、热势渐长,病机由湿重于热转为湿热并重。”
“初起三仁汤,仅能宣上畅中渗下、轻清利湿,清热之力不足。湿热交蒸如油入面,需加重清热化浊、分消湿热之力。”
“治法改为清热利湿、化浊解毒,以三仁汤合甘露消毒丹加减。杏仁、蔻仁、薏苡仁依旧分消上下;加黄芩、连翘清热解毒;藿香、石菖蒲芳香化湿;茵陈、滑石利水泄热,表里同治,湿热双清。”
孟昭远放下茶杯,眸中赞许更甚,抛出温病经典禁忌难题:
“湿温三禁,汗、下、润。为何禁用?”
此为《温病条辨》核心定论,也是无数考生的易错难点。
刘易字字笃定,溯源拆解:
“禁汗:湿温初起恶寒,是湿邪郁遏卫阳,非风寒束表。误汗则卫阳外泄、湿浊蒙窍,轻则头重如裹,重则伤阳脱气。”
“禁下:脘痞腹胀是湿困脾胃、气机阻滞,非阳明腑实。误下则脾阳受损、湿邪下陷,久泻不止、缠绵难愈。”
“禁润:午后身热、口干似燥,是湿热蒸腾、津不上承,非真阴虚。误用滋阴,则湿气黏滞胶结,湿邪永无化解之日。”
“湿温治则,唯宜宣畅气机、分消湿热,使湿去热孤、邪自溃散。”
一番作答,逻辑严密、溯源清晰、毫无纰漏。
孟昭远欣然落笔,侧身对傅景文低声轻语:
“这孩子,底子扎实,是真懂临床,不是死背书。”
傅景文微微颔首,示意最后两位评委。
“郑主任。”
全场目光落向窗边的郑秋实。
他动作极缓,拧开笔帽、抚平评分表、微挪座椅,整套动作慢条斯理。会议室瞬间寂静无声,只剩空调低低嗡鸣。
刘易心跳微沉,静待诘问。
郑秋实抬眸,镜片后的目光笔直锐利,直击少年。
“你笔试、病案、方药,确实无可挑剔。但我翻看了你所有答卷,频繁提及‘治未病’,重视预判、防变、防复。”
“那我问你一个脱离书本、最现实尖锐的问题。”
“你年仅十七,无执业医师资格,却常年私下给人辨证断病。你凭什么承担患者的健康责任?一旦出错,后果谁来兜底?”
话音落下,会议室气氛瞬间凝滞。
傅景文指尖一顿,孟昭远敛去笑意,姜如筠微微侧目,廖秉文眼底微动。
这是整场面试最刁钻、最致命的一击。
直面规矩红线、直面争议黑点。
刘易静坐笔直,目光坦然迎上郑秋实的审视,沉默两秒,从容开口。
“郑主任的质疑合理合规,我坦然接受。但我想先澄清事实。”
“我从始至终,从未私自开过一张处方,从未独立施治一人。”
“我给自己的定位,从来不是执业医师,只是辨证学习者。我所有接诊,只做辨证分型、指出病机、告知病因,全程只建议转诊正规医疗机构,交由持证医师复核开方。”
“临江镇赵德厚、青石镇陈秀芳、陆清宁,所有病案全部留有书面记录、转诊建议。真正落笔处方、担责施治的,都是在岗执业医师。”
他低头翻开随身旧笔记本,翻到扉页,那行经年未改的字迹工整有力。
【医者仁心,亦需防人。每诊必录,每荐必留凭。】
“这是我给自己立下的铁规。每一次辨证全部留档记录,每一次建议全部有据可查。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更知道行医的规矩底线。”
“我能做的,我尽全力精进。我不能做的,分毫不碰。”
字字坦荡,句句落地。
郑秋实凝视扉页字迹,久久沉默。
良久,他悬在纸面的笔尖终于落下,落笔沉稳。
再次抬眸时,眼底的审视尽数褪去,只剩认可与复杂感慨。
“很多持证多年的医师,都未必有你这般清醒、这般懂分寸、知底线。”
他缓缓出声,掷地有声。
“你没有让我失望。我这一票,通过。”
僵局彻底化解,全场微松。
傅景文神色微动,看向最后一位评委。
“姜教授。”
姜如筠自面试以来首次认真开口,语气温和,却极具分量。
“你的答卷、病案、临场答辩,我全程看完。”
“如仪在信里多次提及,你辨证不走学院套路,以病机为根、以临床为本,不被表象迷惑。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技能、面试,我都给你高分,我这一票,依旧通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