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周三下午。
313宿舍迎来了入学以来最折磨人的专业课危机。
不是打架矛盾,不是挂科风险,而是一节中药学标本辨识实验课。
中药学是中医专业的硬核基础课,每周两节理论、一节实验。
理论课在大阶梯教室,由教研室大佬孟昭远教授主讲——就是当初规培面试,专门考刘易三仁汤与藿朴夏苓汤鉴别要点的温病学专家。
而实验课,在药学院三楼标本鉴定实验室,带教老师是孟昭远最得意的学生、留校才两年的青年教师韩子平。
说是实验课,说白了就是认药、辨药、记药性。
每人发一托盘标本,当堂测验,认错一味扣十分,六十分及格。
外人看着简单:不就是认几味草药吗?比背枯燥方歌轻松多了。
可真上过课的人才懂,这是妥妥的大型翻车现场。
省中医药大学标本馆藏数万种药材,植物、动物、矿物药全覆盖,仅常用中药就五百余种。
偏生韩子平极其较真,每次发的标本,必掺一堆长得一模一样、药性天差地别的混淆品。
川贝和平贝、白芷和杭白芷、当归和欧当归。
课本照片看着区别分明,实物全是干切片,颜色相近、纹理雷同,摆在眼前,纯属认药噩梦。
前两节课全班及格率不到一半。
苏子陵更是重灾区,第一节课把茯苓认成葛根,第二节课把杭白芷错判成白芷,两次勉强压线及格。
回宿舍他瘫在床上,举着手机反复碎碎念:“茯苓断面颗粒性,葛根断面纤维性……”
念得陆星宇头大,最后给他泡了杯安神茶才消停。
宿舍四人里,杜云亭最从容。
从小泡在药田里长大,认药对他跟认熟人一样简单,植物药次次满分。
但他短板明显,动物药、矿物药一窍不通,上周还把海螵蛸认成普通石块,闹了个小笑话。
陈景明不走寻常路,直接把认药当成理科计算题。
自己编了一套药材特征量化打分表,从颜色、纹理、气味、质地四项逐一打分,对照教材标准匹配。
方法绝对科学,就是太慢,别人认一味药十秒,他要三十秒,每次测验都差点超时交卷。
沈知远最稳,常年九十分以上,可极少拿满分。
他看得准、分得清,但说不出具体依据,被问鉴别理由,只会推推眼镜:“看多了,自然就熟了。”
唯独刘易,次次满分。
不止是认得出、写得对,韩子平随机提问药材品质、产地优劣,他都能从容应答。
拿起一片当归,摸质地、看断面、闻香气,张口就来:“这是岷县道地当归,断面油润、香气浓郁、无枯柴味。”
捏一把党参,随口分辨:“潞党,渣少味甜,不是纹路偏硬的纹党。”
这种本事,课本根本教不出来。
是临江镇药材铺一秤一秤抓出来的,是顾云舟寄来的精品饮片一包一包闻出来的,是守着爷爷药罐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真功夫。
别人认药靠眼睛,他靠全身感官。
眼看色泽纹理,鼻辨气味浓淡,手摸干湿韧脆,必要时舌尖尝味辨性。
老药工和师尊教过他:药材鉴别从不是单一维度,眼耳鼻舌身意全开,才能摸透一味药的真正底细。
但今天这节课,韩子平明显没打算让任何人轻松过关。
下午两点,中药鉴定实验室里,常年萦绕着冰片、薄荷、陈皮混合的清苦药香。
几十年积攒的药气,浸透了桌面、墙壁、窗帘,哪怕所有标本密封锁好,味道也散不去。
整间教室静得离谱。
只剩翻笔记的沙沙声、拧瓶盖的轻响,还有后排同学紧张掉笔的脆声。
实验台整齐摆着二十个棕色标本瓶,一到二十号依次排开。
统一规格的磨砂玻璃瓶,瓶底垫着白纸,里面装着全草、切片、药粉、根茎,不少标本外形极度相似,肉眼根本难分高下。
韩子平站在台前,手持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教鞭。
三十出头,无框眼镜,白大褂干净笔挺,口袋插着一红一黑两支笔。
清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是温和亲和,更像猎人布好陷阱,静静等着学生出错。
身后白板写着实验主题,角落贴着一行醒目便签:
标本标签可能有误,一切以实物为准。
“规则照旧。”
韩子平声音平静,传遍整间实验室。
“辨认所有标本,写清药名、科属、药用部位、性味归经,标注混淆品鉴别要点。”
“本次二十味标本,十五个及格,错一个扣五分。”
全班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苏子陵举着还缠着绷带的手,小心翼翼提问:“韩老师,能不能给个混淆品范围啊?大概有多少易错的?”
“没有范围。”
韩子平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又严苛。
“书上学过的所有混淆品种,都有可能出现。上节课考过的白芷、杭白芷,这次依旧会考。我会直接把两样摆在一起,你们自己区分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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