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中医基础理论课,正式切入脏腑辨证的核心章节。
宽敞的阶梯教室内,中央空调冷风簌簌下沉,灌满整间教室,带着一股凉薄的肃静。
苏子陵手臂绷带尚未拆除,只能用完好的右手低头疾书,字迹潦草歪斜,却字字工整,一笔不敢懈怠。
身旁陆星宇的保温杯氤氲着温热的白汽,枸杞与菊花的清香浅浅弥散,升腾至半空,便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无情吹散。
后排大半学生早已倦怠,一个个垂头趴在桌案上,课本停在脾脏生理功能那一页,纹丝未动,整间教室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轻响。
讲台上,李韵之粉笔落案,寥寥数笔勾勒出脾脏生理结构图,简洁利落,又补绘出胃腑简图,清晰标出中焦枢纽的位置。
粉笔字落落大方,排布出整堂课的重点。
她旋身回头,指尖轻推金丝边眼镜,激光笔精准落于屏幕核心,圈出四个郑重的黑体字——脾主统血。
“脾主统血。统,为统摄、约束之意。”
她声音清和,穿透满堂寂静。
“脾气掌控周身血行,令血液循脉道而行,不外溢、不妄动。谁能结合藏象学说,阐释脾主统血的生理基础?”
话音落,教室瞬间陷入死寂。
三秒空寂,最后被后排一声突兀的咳嗽打破。紧接着,满堂翻书沙沙作响,所有人仓促低头翻找课本,企图从标准答案里拼凑出完美回答。
前排女生两两对视,无人抬手。
高中课堂,师生应答如流,人人争先恐后。
可大学的课堂,教授一问,往往是满室沉默,百余人低头,无人敢先行发声。
“我来试试。”
清朗温润的声线,骤然破开满堂沉寂。
任清时缓缓起身,端坐于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捏着一支未开笔帽的钢笔,阳光斜斜透过窗棂,铺满他摊开的笔记本。
页面密密麻麻,预习批注详尽周密,重难点尽数红笔圈定,规整得无可挑剔。
“脾主统血,可分两层核心理论支撑。”
他逻辑清晰,字字笃定,条理丝毫不乱。
“其一,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气能摄血,脾气充盈、气化有源,方能固摄血脉,令血不妄行。”
“其二,脾主升清。脾气升举,维系脉中血气安定,托举血行不散。若脾气虚损,一则生化无源、气虚失摄;二则升清无力、固摄失职,最终血溢脉外。”
“临床所见崩漏、便血、肌衄等一切出血虚证,根源多为脾不统血。”
李韵之微微颔首,神色尚未松动,任清时再度补充,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难经·四十二难》有言:‘脾裹血。’”
“一个‘裹’字,道尽精髓。脾以气裹血、以阳束血,约束血行于脉内,与后世‘脾统血’理论一脉相承。《金匮要略》论虚劳吐血,亦将脾气亏虚定为核心病机。”
“同时需区分辨证要点:肝藏血为静态储血调量,脾统血为动态固摄控行,一藏一统,相辅相成,共司周身血脉。”
一番作答,有理有据,古今贯通,逻辑闭环。
李韵之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笑意,是整堂课第一个赞许的眼神。
“很好。”
她轻轻点头。
“引经据典,层次分明,理论扎实、落点临床。完全可以作为课堂标准答案范本。”
前排学生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于任清时身上。
周小棠满眼敬佩,眼底亮得发光。许清晏轻声低叹一句学霸,满是叹服。
任清时从容落座,旋开笔帽,于笔记末尾添下几行注解。神色平静淡然,唯有微敛的唇角,泄露出恰到好处的自得。
他素来如此。
从小到大,恪守标准答案,遵循最优框架。先理论、再经典、后临床,步步踩在得分点上,从未失手。
可就在满堂沉寂、众人默认结束之际,李韵之话锋陡然一转。
激光笔离开屏幕,扫过台下百余张年轻的面孔。
“任清时同学的回答,是教科书的满分答案。”
她语调微沉,意味深长。
“但我再问一句——有没有人,抛开书本、抛开教条,用亲身临床所见,谈一谈你理解的‘脾不统血’?”
“你见过?你诊过?你亲手治过?”
一语落地。
方才的细碎声响尽数消散,教室陷入一种更沉、更静的凝滞。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目光穿过人群,齐齐落向中段座位的少年。
苏子陵立刻用手肘轻撞身旁的人,压低嗓音:“刘易,上啊!你去年在临江镇接诊的病案,随便一个,都吊打书本理论。”
陆星宇默默挪开桌上课本,腾出一方空位,静待他起身。
万众瞩目之下,刘易缓缓站起。
他抬手翻开随身的旧牛皮笔记本,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手写病案,字字皆是临床沉淀。
那是顾长庚传下的手写记录,也是他日复一日跟诊积累的实证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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