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中医药大学,东操场。
四百米标准塑胶跑道被午后烈日晒得滚烫,深红色的路面蒸腾着热浪,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塑胶被暴晒的温热气息。
跑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婆娑,细碎光斑透过层层叶隙,错落洒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晃动。远处食堂飘来葱油饼的焦香,混着草坪洒水后的湿润草木气,糅合成大学体育课最熟悉、最鲜活的烟火味道。
今日是中医大一全员必修体能测试——一千米长跑。
跑道边,体育老师郑建国肃立在场,脖颈挂着哨子与秒表,左手攥着记录夹板,右手指尖悬在秒表按键之上。
他四十出头,常年户外授课晒出一身黝黑肤色,身材精壮结实,深蓝色运动服袖口随意挽起,小臂线条利落,腕间那块戴了多年的卡西欧电子表,早已磨出岁月的旧痕。
草坪上,刚跑完测试的学生三三两两瘫坐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苏子陵双手撑膝,蹲在内圈草坪上大口喘气,整张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滚落,浸透了白色T恤的领口。胳膊旧伤早已痊愈,可这两个月疏于锻炼,体能大幅下滑,方才跑完一千米,几乎是凭着一口气撑到终点。
“真差点直接栽跑道上,就差一点点……”
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接过陆星宇递来的矿泉水猛灌几口,清水顺着下巴滑落,滴进青翠的草皮里。
陆星宇站在一旁,气息平稳,唯独额头覆着一层薄汗。自幼被家人督促晨跑,他的体能底子远超同龄人,一千米的强度,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锻炼。
不远处,刘易盘腿静坐草坪,呼吸早已调匀。
日复一日寅时站桩练功,从最初的一刻钟乏力,到如今稳站半个时辰,他的腰腹力量、心肺耐力、身体根基,早已脱胎换骨,远超同届新生。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根青草,目光平静落在前方跑道,看着下一组待跑的学生列队就位。
人群末尾,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男生高高瘦瘦,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单薄,四肢修长。站上起跑线的瞬间,他习惯性抬手推了推镜框,掌心反复握拳、松开,细微的小动作,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刘易对他印象不深。
只记得班级自我介绍时,对方说自己来自偏远县城,是班级化学单科满分学霸。平日里沉默寡言,常年独坐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性格内敛,极少参与集体活动,看得出来是极少运动的类型。
起跑姿态僵硬,肢体协调性远不如旁人,单薄的身形站在滚烫跑道上,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拘谨。
“各就位——预备!”
郑建国哨声骤然响起。
十余名男生同时冲出起跑线,脚步声密集砸在塑胶跑道上。
孟知行夹在人群中间,起步速度不快,步幅却极大,修长的双腿迈开,几乎占满半条跑道。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节奏彻底乱了。
旁人皆是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稳定节律,唯独他呼吸浅促紊乱,一步一喘、胸廓急促起伏,像一台进气阀彻底失调的机器,勉强运转,摇摇欲坠。
第一圈跑完,他白皙的脸颊已然泛红,细密汗珠爬满额头,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稳住!第二圈调整节奏!”郑建国在场边高声提醒。
可没人能稳住他失控的身体。
第二圈过半,孟知行开始明显掉队。
不是体力透支的刻意放缓,是身体机能不受控制的衰竭减速。步幅依旧勉强维持,步频却肉眼可见地崩塌,双腿沉重得像深陷泥沼,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他脸上的绯红,也悄然变了质感。
不再是运动后的健康血色,而是从皮下深处透出的病态绛红,死死凝在颧骨与额头,诡异又刺眼。
左手无力垂落,五指松散张开,掌心浸满冷汗,在阳光下泛着湿亮的光。右手却死死按在胸口,五指蜷缩攥紧衣襟,像是胸腔深处有一股剧痛在疯狂肆虐,压得他喘不上半分气息。
熬到第三圈弯道,意外骤生。
孟知行身形猛地剧烈摇晃两下,脚步踉跄左偏,浑身失衡,像醉酒之人般完全找不到重心。
身旁路过的同学见状,只当他是体力不支,出声鼓励:“坚持住!最后一圈,冲完就结束了!”
话音未落。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孟知行双腿骤然失力,膝盖重重磕砸在塑胶跑道上,力道沉而闷。下一秒,单薄的身体彻底脱力侧翻,仰面笔直摔躺在跑道中央。
双腿还残留着跑步的蜷曲姿态,按在胸口的右手至死未松,死死揪着衣襟。黑框眼镜脱手飞出,滚落在跑道边缘,镜片沾满红色塑胶颗粒,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有人摔倒了!”
后方学生紧急刹步,险些被他绊倒。有人连忙蹲下,轻推他的肩膀试探:“孟知行?你没事吧?能听见吗?”
毫无回应。
少年双眼半睁,眼珠上翻,大面积眼白外露,瞳孔彻底涣散,空洞地望着刺眼的天空,无神无聚焦。
方才的病态绛红飞速褪去,整张脸瞬间转为死寂灰白。
不是虚弱的苍白,是皮下毛细血管血液骤然退潮的枯败之色。唇色从淡紫、深紫,一路沉沦为暗沉乌青,死气沉沉。
胸廓近乎停滞起伏,听不到丝毫呼吸声,唯有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细微诡异的咯咯异响。
“孟知行!你说话啊!”
蹲在旁边的学生慌了,加大力道摇晃他的肩膀。
少年柔软的胳膊随力道垂落,掌心从胸口滑落,指尖在跑道上轻轻弹了一下,而后彻底僵死,再无动静。
男生的声音瞬间抖得破碎,惊恐瞬间席卷全场:“老师!快来人!出事了!”
操场瞬间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