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讲气行则血行,血行则肌得养。气为血帅,血为气母。
胸中的阳气就是推动血液运行的根本动力。孟知行现在的问题是胸阳不振——阳气不足,推动无力,血液运行迟缓。血行迟缓则局部心肌得不到充足的濡养,收缩力自然下降,就像一块地得不到充足的灌溉,庄稼自然会蔫。
再加上痰瘀阻络,痰湿和瘀血堵在心脉的细小分支里,气血被堵在半路上无法到达目的地,那些本该被濡养的心肌细胞正处于饥饿状态。
但只要把阳气通开、把经络打通,用瓜蒌薤白剂通阳散结,用丹参饮合失笑散活血化瘀,气血重新灌注到那片缺血的心肌上,心肌细胞有了充足的氧气和营养供应,收缩力自然会恢复,膨出也会随之改善。这不是‘逆转瘢痕’,是把尚未形成瘢痕的缺血心肌挽救回来。”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会诊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找到了心脏超声那两页。
他的目光在“室壁运动异常”和“室壁瘤形成趋势”两行字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眉头微微皱起。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说的“没有瘢痕”在病理学上成立。室壁瘤形成趋势和已形成的室壁瘤在组织学层面确实有本质区别:前者是顿抑心肌或冬眠心肌,后者是不可逆的纤维化。
如果那片心肌确实只是缺血而非坏死,恢复血供之后收缩功能确实有可能恢复。但即便如此,中药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仍旧没有任何他可以认可的循证依据。
他把报告放回原处,推了推眼镜,看向刘易。这一次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一个从业十五年的心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个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解释的命题时,本能产生的审慎和戒备。
“你刚才说的这些——胸阳不振、痰瘀阻络——在中医理论框架里是说得通的,我承认你对中医经典确实下过功夫,不是那种只会背几个方名就出来忽悠人的爱好者。
但从我们西医的角度来看,问题不在辨证,在疗效的验证。中药汤剂的有效成分是什么?瓜蒌里的三萜皂苷?薤白里的硫化物?丹参里的丹参酮?这些化学成分确实在实验室里显示出一定的抗氧化、抗炎、扩张血管的作用,但体外实验和体内临床疗效之间还隔着巨大的鸿沟——这些成分的药代动力学参数是什么?
吸收率、半衰期、代谢途径、组织分布浓度、药物相互作用——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在目前的研究水平上得到完整回答。
就算你的辨证是对的,中药能不能起效、能起多少效,在多少时间范围内起效,仍旧缺乏严格意义上的循证依据。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患者放弃一个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手术,转而选择中药,你考虑过风险吗?万一中药无效,室壁瘤继续进展,错过了最佳手术窗口期,到时候再手术风险更高、预后更差——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您这个问题很公平。我先回答最后一个——万一中药无效,室壁瘤继续进展,后果我担不担得起。这个风险不是由我来担,是由孟知行和他的家人来担。
我不能替他做决定,更不会替他担风险,我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治疗思路,把这种思路的理论依据、适用条件、可能的疗效和不确定因素都摆在患者和家属面前,最终的选择权在他和他妈妈手里。
任何医疗决策,无论是手术还是中药,都应该是患者和家属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自己做出的,而不是被任何一个医生单方面替他们决定。”
“但我必须指出的是,您所建议的手术方案同样存在风险。您提到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这个数据来自贵院过去十几年的大样本统计,我相信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但成功率不等于零风险,手术本身在根本上伴随着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移植血管再狭窄等一系列不可完全排除的风险。
术后患者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降脂药、β受体阻滞剂等多种药物,这些药物的肝肾毒性和代谢副作用在长期服药过程中会持续累积。更重要的是,室壁瘤切除术切除的是坏死变薄的心肌组织,切除之后需要用补片修补——这意味着心脏的结构被永久改变了。
补片材料本身没有收缩功能,它只是一个被动的结构性支撑物。
术前那些缺血但尚未坏死的心肌细胞,如果在切除过程中被一并切掉,就永远失去了恢复的机会。切除坏死组织的同时必然会将边缘部分缺血但尚有活力的心肌一并切除,这是手术刀无法避免的附带损伤。
中医的思路是逆转这些缺血心肌的功能,手术的思路是切除它们——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医学范式。”
“至于您说的中药有效成分不明确、作用靶点不明确、药代动力学参数不明确——这些问题不是中药本身没有,而是目前的研究手段还没有能力全部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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