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儿子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瘦白,手背上还能看到留置针留下的青紫色瘀斑。
但这只手握她的力道很稳,跟孟知行上初中那年发高烧打点滴时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的那个力道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他怕打针,现在他不怕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的流苏从指缝间松开,然后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击垮的茫然。
“刘易,你救过我儿子一次。这次阿姨还是信你。需要抓什么药,你开方子,我明天就去抓。”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那声音不大,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在手术室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
周世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会诊报告,白大褂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他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
他在走廊上经过病房门口时听到了刘易那句“不用手术也能治好”,脚步就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
“我刚才在走廊上听到有人说——不用手术也能治好?”
他把会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从刘易脸上扫过,又扫过孟知行床头柜上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然后落在孟妈妈手里那张被折成小块的检查报告单上。他推了推眼镜,动作不快,但手指按在镜架上的力道比平时更重了几分。
“你们家属的心情我理解。搭桥加室壁瘤切除确实是大手术,费用也不低。但这是一个成熟的技术,我们医院做了十几年,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目前对于室壁瘤合并冠脉多支病变的患者,外科手术是唯一被临床指南推荐的治疗方案。我刚才在办公室已经跟你们详细解释过了——室壁瘤一旦形成,心肌细胞坏死形成的瘢痕组织是无法逆转的。药物只能延缓进展,不能根治。手术是目前唯一能根治的方案。你是什么人?”
“大一中医专业学生。”刘易转过身来面对他。
周世安的眉毛微微扬起,那个动作很轻,但含义再明显不过——一个大一的学生,在病房里跟家属说不用手术。他把会诊报告翻到心脏超声那一页,用手指点着图像上那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看向刘易的眼神已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夹杂着恼怒和嘲讽的冷冽。
“一个中医大一的学生,在病房里跟家属说能用中药逆转室壁瘤?你见过室壁瘤吗?你知道室壁瘤的病理机制吗?心肌坏死后形成的瘢痕组织是无法再生的——这是全世界的医学教材里都写着的,是无数实验和临床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瘢痕组织的胶原纤维排列紊乱,没有收缩功能,它只会被动地随着心腔内的压力起伏而膨出,永远不可能像正常心肌那样主动收缩。你所说的中药不过是些植物矿物,连最基本的双盲随机对照试验都没通过过几项,拿什么来逆转心肌瘢痕?这不是过家家,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患者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脏骤停,支架刚放上去没几天,你就在病房里跟他家属说他可以不用手术——万一他听信了你的话放弃手术,室壁瘤继续进展,再次心梗或者心力衰竭,到时候你来负责吗?”
孟妈妈刚要开口,刘易抬起手示意她不用急。他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周世安,动作不紧不慢。
“周医生,您说的双盲随机对照试验,是针对单一化合物在标准化人群中验证单一变量因果关系的方法。这种方法的理论前提是——研究对象是一个均质的、可重复的、与观察者无关的封闭系统。
但中医辨证施治的对象不是标准化的‘病’,而是动态变化的‘证’。同一个西医病名在不同人身上可能表现为完全不同的证型——孟知行是痰瘀互结、胸阳不振,另一个同样诊断‘室壁瘤形成趋势’的患者可能是气阴两虚、心脉失养。
同一个证型在不同阶段也需要不断调方,因为人体的气血阴阳状态会随着治疗而改变。这种个体化、动态化的治疗方案,要求方剂的组成随证候的变化而持续调整——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被拆解为单变量对照的实验模型。
不是中医不符合科学标准,是现有的科学标准本身——建立在还原论和线性因果推理基础上的统计学范式——还不足以完整解释中医所处理的复杂系统。
用双盲随机对照来验证个体化方剂,就是把一个不在同一维度的认知体系强行塞进另一个认知体系的框架里,然后用后者的标尺去衡量前者。这不是科学验证,是方法论上的削足适履。”
“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最终还是要落在疗效上。你刚才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室壁瘤形成趋势’不是瘢痕,是心肌缺气缺血导致的收缩力下降。你有什么依据证明中药能逆转这个过程?”
“没有瘢痕。”刘易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什么?”
“室壁瘤的病理机制是心肌坏死后形成瘢痕组织——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心肌缺血坏死已经不可逆了。这个前提在完全的室壁瘤病例中成立——心肌细胞已经坏死、被纤维组织取代,确实无法再生。
但孟知行目前只是‘室壁瘤形成趋势’,超声提示的是局部心肌运动减弱、收缩功能下降、伴有轻度膨出——这里面没有纤维化、没有钙化、没有矛盾运动。
他的心肌细胞没有坏死,是缺气缺血。缺气缺血导致心肌收缩力下降,收缩力下降导致局部膨出——这个逻辑链条和心肌坏死后瘢痕形成是两回事。”
刘易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心脏超声报告单,指着上面的描述。
他刚才在外面走廊上借着自动贩卖机的冷光灯把这段话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