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把这些症状在脑子里汇总。
胸闷如石压——这是胸阳不振的典型表现，胸中阳气被痰瘀痹阻，气机不畅，所以闷。
晨起痰多色白黏稠，痰湿内盛。
腹胀便溏，脾虚不能运化水湿。
手足不温，阳气不能通达四末。
睡眠易惊醒，心阳不足，心神失养。
舌淡紫有齿痕，胸阳不振，瘀血内停。
舌下络脉怒张紫暗，瘀血内停的明证。
苔白腻而滑，痰湿内盛。
脉沉涩而左关弦滑、右关濡弱，痰瘀互结、胸阳不振的典型脉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天井里那株绿萝的叶子被穿堂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淡绿色的叶脉。
他靠着窗台，在心里把师尊刚才的话和自己的切脉结果反复对照了两遍，然后开口：“师尊，脉沉涩，舌淡紫有齿痕，舌下络脉怒张紫暗，苔白腻而滑。胸闷如石压，晨起痰多色白黏稠，腹胀便溏，手足不温。左关弦滑，右关濡弱。各项体征都指向痰瘀互结、胸阳不振。”
“沉涩为血瘀，弦滑为痰浊，濡弱为脾虚。舌下络脉怒张是瘀血内停的明证——瘀血在体内存积日久，血行不畅，络脉被迫扩张以容纳滞留的血液。
舌淡紫是胸阳不振、瘀血阻络——阳气衰微不能推动血液运行，血脉失于温煦而凝滞。苔白腻而滑是痰湿内盛——脾虚生湿，湿聚成痰，痰湿上泛于舌面。
此证痰瘀互结，胸阳不振——痰浊与瘀血胶结于心脉之中，如同河道中淤泥与砂石同时堆积，水流畅行受阻，阳气通达不畅。你所见的胸闷如石压、晨起痰多、腹胀便溏、手足不温，皆是痰瘀痹阻胸阳所致。”
张仲景转过身来，袍袖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刘易，目光里带着一种严肃的考校意味。
“仲景治胸痹，以瓜蒌薤白剂为主方。瓜蒌滑利，能荡涤胸中痰浊，开胸散结；薤白辛温，能通阳散结，行气导滞；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散结。
三味相合，瓜蒌开胸，薤白通阳，半夏降逆——胸中痰浊得化，阳气得以舒展。但此子痰瘀互结日久，单纯用瓜蒌薤白半夏汤通阳化痰之力有余，活血化瘀之力不足。
胸痹之证，初起多为痰湿为患——此时瓜蒌薤白剂足矣。日久则痰阻气滞，气滞血瘀，痰瘀互结——此时需在通阳化痰的基础上加活血化瘀之品。”
“那需要在原方上加什么？”
“需加丹参饮合失笑散，增强活血化瘀之力。丹参饮——丹参、檀香、砂仁。丹参活血化瘀、养心安神，一味丹参功同四物；檀香行气止痛，引药直达胸中；砂仁温中行气，顾护脾胃。
失笑散——五灵脂、蒲黄。五灵脂化瘀止血，蒲黄活血止血，二味合用，化瘀而不伤血，止血而不留瘀。
全方瓜蒌薤白半夏汤合丹参饮合失笑散加减——瓜蒌、薤白、半夏、丹参、檀香、砂仁、五灵脂、蒲黄。再加茯苓、白术健脾祛湿以杜生痰之源，加桂枝温通心阳以助气化之力。”
刘易把这个方子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每一味药都回想了一遍性味归经和配伍关系。
瓜蒌甘寒滑利开胸散结，薤白辛温通阳，半夏辛温降逆化痰；丹参苦微寒活血养血，檀香辛温行气，砂仁辛温温中；五灵脂甘温化瘀，蒲黄甘平活血止血；茯苓甘淡健脾渗湿，白术甘苦温健脾燥湿，桂枝辛甘温通心阳。
全方寒温并用，通补兼施，以通为主，以补为辅，目标是将痹阻在胸中多时的痰瘀一并化解。他转过身来，把师尊的分析用自己的话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把刚才从脉象、舌象、症状中推导出来的辨证结论一条一条地讲给孟知行和他妈妈听——不是用那些高深的术语，而是用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话。说到最后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几步，用手比划了一下心脏的位置。
“——所以西医说的‘室壁瘤形成趋势’，在中医看来不是心肌坏死后留下的瘢痕，是心脉长期不通、心肌缺气缺血导致的收缩力下降。
就像一块地，不是地本身死了，是水渠堵了，地里的庄稼喝不到水所以才蔫了。支架开通了主管道，但支渠里的淤泥和砂石还在——那些就是痰湿和瘀血。
手术是把蔫了的那块地直接铲掉再补一块上去，中医是把支渠里的淤泥清开，让水重新流到那块地里。庄稼喝到了水，自然就能重新立起来。”
孟知行靠坐在床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上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的书脊。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刘易说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张被他妈折了好几道的检查报告单。
黑白灰的心脏超声图像被日光灯照得透亮，左心室心尖部那片运动减弱的区域被周世安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刘易。
“刘易，说句实话——我在操场上一睁开眼看到你手里那根金针，就知道你肯定有真功夫。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在操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着老师的怒吼给我扎针，我就想，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但你再想想——一个人要是没把握，敢在那种场合下针？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同学，是因为你手里的针从来没有错过。这些年我们班同学有个头疼脑热你都能对症下药，现在你说中药能治好我的心脏，我信你。”
他转头看向他妈，他妈坐在椅子上，围巾的流苏已经被她揪得变了形，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在走廊上听到“手术费十几万”时那种被击垮的茫然。孟知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
“妈，咱们不开刀了。让刘易用中药给我调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