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剂药,是刘易亲自去抓的。
省人民医院中药房在门诊一楼西侧,屋子不大,药柜上的铜把手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
六十出头的胡老药师戴着拴黑绳的老花镜,正低头给病人称黄芪。刘易把傅景文签好的方子递过去,胡老药师抬眼,目光越过镜片扫了扫他,又落在药方上,没多言语,动手开始配药。
他动作不快,每一味药材都从抽屉取出,摊在包药纸上,拿戥子细细称量。称到丹参的时候,他顿住,拿起一片饮片举到灯下细看,觉得不对,换了一批,又凑到鼻尖嗅过,反复挑拣,直到选出满意的才继续称重。
包药的时候,胡老药师开口:“你这张方子,五灵脂配人参,是谁开的?”
“傅景文教授。”
“那就没问题。旁人这么配伍我必定要多问几句,傅老出手,用不着怀疑。”
麻绳在他手里利落打了个十字结,几十年的手艺行云流水,把药包推到刘易跟前,又特意叮嘱:“生晒参要另煎兑进去,五灵脂记得用纱布包起来煮,别忘。”
“记下了,多谢胡老师。”
刘易拎着药包回到住院部,护士好意提醒,病房不能熬药,要煎药得去一楼的便民煎药区。他道过谢,拿上自备的砂锅往天井旁的煎药区走。
墙边一字排开六个灶眼,上面蹲着一只只黑砂锅,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混着医院的消毒水,糅合成一种特殊的气息,闻着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刘易把砂锅刷洗干净,加水泡药,点火。五灵脂装进纱布袋扎紧口,生晒参单独放进小瓷盅隔水炖。他严格按着记忆里的法子操作,先武火煮开,再转文火慢熬,头煎二煎的药汁混到一处,滤净药渣。
整副药一共十二味:瓜蒌、薤白、半夏、丹参、檀香、砂仁、五灵脂、蒲黄、茯苓、白术、桂枝、人参。
煎药的全程,刘易守在灶台边。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药汤由浅黄慢慢熬成深褐色,药香随着蒸汽四下散开。他掀开盖子,拿竹筷轻轻搅动,包着五灵脂的纱布袋在汤里沉沉浮浮。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在临江镇老屋,第一次给爷爷熬药的模样。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药罐子都不会挑,是赵叔手把手教他区分先煎后下、文武火候。
后来又是梦里的师尊一遍遍讲授,附子久煎去毒,薄荷后下取气,大黄后下保药力,石膏要久煎方能出效。那些要点,他记满整整三页笔记本。此刻纸上的文字,全都化作手上熟稔的动作:搅拌、控火、滤渣、兑药,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药煎好,分成两份。一份倒进保温杯送去病房,另一份装好放进冰箱留作次日服用。
推开病房门,孟知行正靠在床头和苏子陵闲聊。苏子陵今天没课,特意带了象棋过来解闷,塑料棋盘铺在床头柜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孟知行执红,已经吃掉对方一马一炮,脸上带着几分得胜的得意。
“先别下了,过来吃药。”刘易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顺手挪开一旁的《中医基础理论》,给药腾出位置。
苏子陵恋恋不舍地收拢棋子,嘴里还在嘟囔,下次要带一副新棋盘好好较量,身体却很自觉地起身让出椅子。
孟知行拧开杯盖,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他鼻尖动了动,嘴角下意识往下一垮:“这味儿,比我预想的还要苦。能不能含块糖再喝?”
“先喝完再说。苦不苦,尝过才知道。”刘易拉过椅子坐下。
孟知行抿了一小口,眉头瞬间皱得能夹住蚊子,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咽下之后,他不停哈气,想把舌头上的苦味吹散。第二口索性豁出去,捧着杯子仰头大口灌,几乎不换气。喝到杯底才停下,脸憋得通红,眼角都逼出一点泪光。
“确实苦,但没想象中那么难咽。入口是苦味,咽下去舌尖微微发麻,有点像薄荷叶。”
“是五灵脂的药性,适应就好了。”刘易收回保温杯,又从包里摸出一小包甘草片递给苏子陵,“等会儿他要是反胃恶心,就让他含这个。学校还有课,我得先走,晚上这顿按时喝,明天我再过来。”
孟知行点点头,靠着床头闭目休养。
服药才几分钟,他便感觉胃里升起一团暖意,仿佛揣了个温乎乎的暖水袋,落在中脘位置。十多分钟后,温热感顺着胸口往上漫,一直抵达咽喉。
温度并不灼人,如同喝下一碗热姜汤。之前堵在胸口那团如同棉花般的闷胀,好像被慢慢化开了一丝。
孟知行猛地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惊异:“胸口……松快不少。”
听到这话,已经走到门口的刘易折返回来,扫了一眼他的面色,微微颔首:“瓜蒌薤白已经起效,气开始通开了,急不得,明天会更好。身体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第一剂药便见成效。刘易走出病房,脚步比来时轻快,神情却依旧紧绷,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晚风带着凉意,天边晚霞由深红褪成淡紫。花坛里的女贞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拿出手机给傅景文发消息:药已服下,患者自述胸中松快,气分初通。
傅景文几乎秒回:好。明日留意舌苔脉象变化,随时调方。
第二天。
刘易上午要上方剂课,课堂上讲和解剂,剖析小柴胡汤君臣佐使的配伍逻辑。他一边认真记笔记,一边不停跟孟知行线上沟通。
孟知行反馈,昨夜睡眠改善,多睡了一个钟头,只醒过一次。晨起咳出不少痰,白痰里掺着淡黄,胸闷有所减轻。刘易把全部症状逐条记在本子上,转发给傅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