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刘易直奔医院。
他给孟知行把脉,右寸的涩感相比昨天减轻,左关弦滑依旧,右关濡弱没有太大改观。舌苔白腻变化不大,但舌下那些紫暗的络脉,颜色淡下去些许。
“喝完药除了胸口松开,还有别的感受吗?”
“吃完饭肚子不怎么胀了,打嗝少了。大便颜色很深发黑,不过排完之后,肚子格外舒坦。”
“黑便是瘀血下行,是好事。”刘易心中了然。正是蒲黄与五灵脂在起作用,失笑散活血散瘀,引导瘀血寻出路,从大便排出。
他叮嘱护士订餐,务必避开生冷油腻、重盐辛辣。又嘱咐苏子陵有空多过来陪孟知行说说话,别让他整日闷在床上。
往后几日,刘易每天中午都来病房。把脉、看舌、记录每一处细微的症状变动,依据脉象的变化微调药方。
首日沿用原方;第二日,方子里面加了三克水蛭。
这个改动来自梦里师尊的提点。师尊说水蛭破血逐瘀,药力峻猛却性质缓和,化解陈旧瘀血,效果胜过桃仁红花。可虫类药气味腥秽,容易损伤脾胃,只能小剂量使用,见效就要停药。
写下这味药的时候,刘易指尖发凉。他从前从未用过虫类入药。师尊无数次讲过,虫类药善走窜通络,水蛭入肝经,专攻血中积瘀。可真正落笔开方,心里依旧忐忑。
把脉时他察觉到,孟知行左关弦滑之下暗藏涩象,瘀血已经有向经脉深处蔓延的苗头。再不破瘀,结块一旦成型,再想化解就要难上数倍。思虑再三,他还是写下了水蛭。
药效来得,比刘易预估的还要快。
第五天,孟知行已经可以独自下床,在病房来回走动。
“我的胸口,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刚做完支架才几天的少年说出这句话,隔壁病床的老大爷都扭头看了过来。
“真的?术后才几天,胸口就不痛闷了?”
“真的。以前总像压着块小石头,动不动喘不上气。刚刚走了一圈,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孟知行按了按胸口,像是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几乎快要忘记胸口也可以毫无阻滞。
第六天一早,刘易和护士沟通之后,带孟知行做六分钟步行试验。沿着病区环形走廊,六分钟一共走了三百八十七米,全程没有心慌胸闷气短。运动之后心率小幅上升,两分钟便回落至正常。
这个结果,连见多病人的护士都啧啧感叹,心外术后第七天,能走到这个程度,十分少见。
第七天,周世安带队查房。
两位规培生跟在身后,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晃动。周世安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锐利。他先扫过心电监护,翻阅护理记录与体温单,开口询问孟知行的主观感受。
“胸闷胸痛吗?”
“没有。”
“活动之后心慌喘促?”
“没有,昨天在走廊走了好几圈,并不累。”
“夜里睡眠怎么样?”
“比之前好很多,基本可以安睡整夜,只醒一次。”
周世安沉默,目光落在监护屏幕上,心率稳定六十五次每分,血氧百分之九十七。心梗支架术后,还有室壁瘤倾向的病人,这份指标漂亮得反常。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视线落在刘易手里那本翻得卷边的记录本上。
刘易每次过来都带着它,一页页记满舌脉、服药反应。周世安伸手,刘易没有犹豫,递了过去。
周世安快速翻阅几十秒,面无表情,合上本子交还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似有万千话堵在嘴边,最终只丢下一句:“明天复查心脏超声。”
刘易心里清楚,明天,就是关键的一关。傅景文当初定下两周观察期,如今才过去七天,但周世安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真实结果。
这一夜,刘易睡得极不安稳。没有师尊入梦,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几日孟知行脉象舌苔的每一处细微改变。
一闭上眼,那道沉涩的脉象就在脑海浮现,如同一条淤塞的河道,水流滞缓,泥沙不断堆积抬高河床。下游的土地缺水,变得单薄松软——那就是受损的左心室。
西医的思路,是把已经坏掉变薄的地方切除。而中医,是清走淤积泥沙,让血脉重新流通。血流回来了,心肌自然得到濡养,慢慢恢复。道理听着简单,做起来步步如履薄冰。
翌日清晨,移动式心脏彩超仪推到病房。孟知行躺上检查台,侧卧着,呼吸平稳。探头贴住胸口,屏幕跳动出心脏切面影像。周世安站在操作医生身侧,双臂抱胸,死死盯住屏幕。
操作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报出数据:“左室射血分数47%,较前提升;心尖部室壁运动改善,收缩增厚率增加;室壁瘤形成趋势减轻。”光标勾画心内膜轮廓,机器自动测算心腔容积。
超声室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屏幕上,之前运动呆滞、向外膨出的心尖,跳动幅度已经明显好转。射血分数从原先的42%提升到47%,距离正常范围尚有差距,但趋势实实在在是向好。七天时间,没有新增西医手段干预,只靠口服中药,就能出现这样的逆转。
周世安缓缓站直身体,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像是在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
“傅教授给的期限是两周,现在刚满七天。”刘易声音平静,目光落在跳动的超声影像上,“这七天只服用中药,没有其他方案。”
长久的沉默之后,周世安推了推眼镜,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胜过万千争辩。出自一位心外科副主任医师之口,分量千钧。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廊穿堂风掀起白大褂的衣角,仿佛一面调转方向的旗帜。
刘易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病历本的封面。他想起傅景文当初在病房的判断,想起师尊梦里反复告诫,辨证就像观察山河,要明白病邪从何处来,就要给它寻一条出路。又想起孟知行初服药时紧锁的眉头,再到后来一点点舒展的神情。
他翻开本子,在今日记录末尾,落笔写下一行:
服药第七日,心超提示左室射血分数升至47%,室壁运动改善,室壁瘤趋势减轻。辨证无误,方药切证,疗效确凿。
合上本子,刘易迈步朝着病房走去。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可今日闻起来,好像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