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反转(1 / 1)

超声室的空气闷得发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凝固住。

操作医生指尖轻点鼠标,调出七天前的超声影像,新旧两幅画面并列投射在屏幕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显示器。

左室心尖那处曾经向外膨隆的区域,短短七天,出现了肉眼就能分辨的改变。上一次拍片,这片心肌收缩时几乎完全僵死,如同一块风干发脆的旧布,孤零零垂挂在心室壁。

而此刻屏幕上,同一处心肌,搏动幅度明显抬升,距离正常水平尚有差距,却生出清晰有力的收缩轮廓,好比久旱枯焦的秧苗饱饮了雨水,叶片尚未完全舒展,可枝干已经稳稳挺直。

孟知行侧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超声探头在他胸口缓缓滑动。他看不见屏幕,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压在身上,叫人心头发紧。他只能凭借众人沉默,隐约猜到结果。

孟妈妈站在门框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门框边缘,指节绷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纹路里,眼皮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傅景文坐在一旁矮方凳上,腰背绷得笔直,双手安静搁在膝盖,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一瞬不瞬锁在两幅对比影像上,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刘易站在傅景文身后侧方,目光同样牢牢粘在屏幕。他阅过无数脉象舌象的起落,却还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看见影像学证据,亲眼见证一个濒于手术的病人,被一点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屏幕中心脏规律跳动,每一次搏动,那片曾经膨出的心尖便向内收拢。收缩幅度尚且只有正常心肌的一半,却绝非血流被动推挤的晃动,那是心肌本身主动、节律性的搏动,好似一个昏睡许久的人,挣扎着攥紧拳头,动作带着几分颤抖,可方向确凿无疑。

“好了。”

操作医生收回探头,抽过纸巾,擦去孟知行胸口黏腻冰凉的耦合剂,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调出一整套测量数据。

“左室射血分数52%。相比七天前的47%,提升五个百分点,距离正常值下限已经很近。室壁运动异常范围缩小,室壁瘤形成的趋势明显被遏制。”

周世安就立在操作台旁,全程没有出声。他伸手接过打印出来的报告单,垂着眼,一行一行反复细读两遍。

这七天,孟知行没有新增任何西药,没有开展专科理疗,自始至终只按时服用中药。所有查房记录、护理日志、用药清单,周世安全部逐一核对过,连药方都抄回办公室仔细研究。

他未必能全然吃透中医辨证内里逻辑,但方中每一味药的现代研究他都有所了解:瓜蒌抑制血小板聚集,薤白扩张冠脉血管,丹参改善微循环,五灵脂抗血栓,蒲黄降低血黏度,桂枝提升心肌收缩力。部分文献证据等级有限,但药理指向高度统一。

作为有着十五年冠脉搭桥经验的心外科主任,他熟读大量心肌重构相关文献。射血分数从42%到47%,再攀升至52%,绝不是机器测量误差。连续两次复查出现同向改善,巧合根本解释不通。这片曾经缺血变薄、向外膨出的心肌,确确实实重新恢复了部分工作能力。

傅景文缓缓从凳子上站起身,抬手掸了掸白大褂上本不存在的浮灰,转头面向周世安,眼神沉静:“周主任,你怎么看待这份结果?”

周世安摘下眼镜,捏着镜架,擦拭镜片的动作慢得反常,全然没有往日干脆利落。擦完,他没有立刻戴上,手指捏着镜框轻轻转了半圈,才重新架回鼻梁。眉头依旧习惯性皱起,和往日站上手术台遭遇疑难险情时一模一样,只是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不少。

“这份结果,超出了我的预判。”他嗓音不高,字字清晰,像是在慎重下达一份临床医嘱,“从影像学来看,七天射血分数提升五个点,这个恢复速度很快。室壁瘤进展被遏制,这个趋势是客观的。虽不能说已经彻底逆转,但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确实存在规避外科手术的可能性。这点,我必须承认。”

他顿住,目光扫向检查床上的少年。

孟知行已经撑着床沿坐起身,上衣还没有完全拉整齐,胸口残留着耦合剂带来的凉意,他下意识抬手捂在胸前。少年眼底藏着忐忑,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周世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随后转向一旁的刘易。

“刘易同学,这七天孟知行的中药方案执行、日常观察,都是由你跟进落实。方子出自傅老,但全程把控细节的人是你。一个大一中医学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我的固有认知。之前病房里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观点,我收回。过去我笃定中医不可能逆转心梗之后的心肌结构性损伤,现在,我的想法已经动摇。我需要时间重新审视这件事。”

刘易微微垂眸,神色从容谦和,语气不骄不躁:“周主任太过抬举我,我不过是谨遵傅老的方子行事,真正的功劳,在于傅老的辨证开方。”

“方子再好,也要抓药、煎药、观察证候变化,一步都不能出错。”周世安再次摘下眼镜,揣进白大褂胸前口袋,这个动作他半个月来重复无数次,唯独此刻,神态郑重,“七天纯中药配合,我们心外科没有施加西药干预。如果下周复查,射血分数能够稳定维持在50%以上,我会向科室提议,暂时搁置手术预案,继续保守中医治疗。但有一点——”

他转头望向傅景文,神色严肃:“必须定期复查心超。倘若后续病情反复,手术的备选窗口,我们依旧要保留。”

“理应如此。”傅景文颔首,随即侧过脸看向刘易,眼中掠过一丝长辈对后辈隐秘的赞许,转瞬又板起面孔,声调带着师长的威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知行要回病房,你赶紧回去拟定下午的新方子。水蛭减量,瘀血渐通,虫类药就该适可而止,中病即止,记住!”

“记下了,傅老。”刘易应声。临走前,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孟知行的肩膀,没有多说半个字。

孟知行朝他咧开嘴笑,眉眼舒展,那份笑意,是住院以来少有的松弛。他下床时脚下微微一晃,孟妈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扶住他胳膊,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