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刘易坐在陪护椅上，膝盖摊开病历本，低头落笔拟方。笔尖游走纸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昨夜梦中师尊的教诲：瘀血逐步疏通，虫类峻药就要停下，水蛭药性猛烈，久用必会耗伤人体正气。一旦舌脉显露虚损，就要立刻停用。
刘易心里清楚，“中病即止”四个字，说出来简单，拿捏分寸才是最难的一关。
孟知行体内瘀象慢慢消退，气虚的本相彻底显露出来。傅景文早先方中配伍人参，本就是为此刻扶正埋下伏笔。瘀血已通，理当转为扶助正气，气足才能推动血行，瘀血才不会再次复生。
刘易一笔划掉方中的水蛭，下调半夏剂量，添入黄芪，又配伍麦冬、五味子，取生脉散敛阴固气之意，防止破瘀太过耗伤气阴。
写完，他把方子递到孟知行面前。
孟知行接过纸张，眯着眼一行行扫过去，忽然抬眼，脸上露出几分忌惮：“这里面还有水蛭吗？就是那种看着很吓人的虫子？”
刘易还没来得及回话，孟妈妈先笑出声，这是这么多天，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展露真心的笑意。她指尖点着药方：“没有水蛭啦，你刘易哥换成黄芪了，安心吃药，别总惦记虫子。”
孟知行也跟着笑，把药方交还刘易，缩回被窝，随手捞起床头那本翻得卷边的《中医基础理论》，翻到折角的“心主血脉”章节，嘴唇翕动，小声默念：“阳化气，阴成形……”
刘易坐在一旁听着，心底暗想，若是师尊能看见眼前这一幕，想必也会会心一笑。
周日上午，刘易泡完图书馆，专程赶到病房送药。他在病房停留两个多小时，仔细观察孟知行服药后的反应，伸手为他切脉。
脉象较之昨日更加柔和舒缓，左关弦滑已经大半消退，右关濡弱有所改善，原本沉细无力的尺脉，也缓缓浮起，是肾阳逐步恢复的吉兆。舌质由淡紫转为淡白，舌苔白腻褪去大半，舌下迂曲的络脉，颜色也淡下去不少。
刘易把全部体征一丝不苟记录在册，又细致叮嘱护士晚间煎药注意事项，才转身走出住院部。
刚踏出大楼门口，一道身影拦在他去路。
是周世安。
今日他没有穿白大褂，一身深色薄夹克，手里捏着车钥匙，就站在住院楼前一排女贞树下，看样子正要下班。望见刘易，他迟疑一瞬，还是迈步迎上来。褪去白大褂，周身那种科室主任的压迫感淡了许多，语气也放得平和。
“刘易同学，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刘易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方。
“我们心外科每周三下午有全院病例讨论会，规培生、各科医生都会到场。我想邀请你过来，分享这个病例。不以患者主管人员身份，站在中医诊疗的角度，讲讲这七天你的辨证思路、调方逻辑、日常观察要点，大概二十分钟就够。”
刘易愣住，完全没料到周世安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眼底满是意外。
“周主任，我只是中医大一的学生，去心外科的病例讨论会做分享，会不会不太妥当？”
“病例讨论会看的是病例本身，不看资历辈分。”周世安眉眼带上几分往日主任的锐气，“这个病例从头到尾由你跟进，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全部细节。再说，也让你们看看，西医做学问，从来不闭门造车。”
“周三下午我有课程。”
“我已经打听好了，你周三下午就一节公共课，找同学代为请假就行。”周世安摆了摆手，显然早已经思虑周全，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半开玩笑说道，“就当卖我一个人情。往后我想登门向傅老请教，还不一定能约得到他。”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深灰色轿车引擎启动，车灯刺破暮色，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刘易站在原地，抬手向上提了提书包背带，心底千头万绪。讲病例本身他并不怯，全部脉案、每一次方药改动、舌象变化，笔记本里记得清清楚楚。真正让他顾虑的是台下听众——一屋子的心外科医师与规培医生。病房一对一交流尚且简单，当众分享，必将迎来一连串尖锐犀利的追问。
正思忖，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掏出来，是傅景文发来的微信。
【周三心外科病例讨论会，周世安邀你讲解孟知行的病例，我已经知晓。去，不必怯场。】
刘易盯着屏幕愣片刻，回复：好。
消息秒回：【带上你的笔记本，把每一次调方思路讲透彻。重点讲水蛭减量，以及转方扶正，黄芪、麦冬、五味子的用意。这是整场讨论会的核心。】
刘易敲下：明白。把手机收回衣兜。
暮色穿过女贞枝叶，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狭长的暗影。他脑海中再度浮起梦中师尊那句话：中病即止，过则伤正。
梦里千年前的先贤，现实里深耕临床大半辈子的傅景文，跨越时光，给出的道理竟然一模一样。
刘易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西天晚霞彻底散尽，住院楼一层层窗户次第亮起灯火，整栋楼宇化作一座暖黄色高塔。
手机再度震动，是室友李明发来消息，文字满是咋咋呼呼：
“卧槽！我刷学校论坛看见帖子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居然请你去讲病例？！你都闯到西医的地盘去了？他们不会觉得你是去踢馆的吗？”
刘易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浅浅上扬。他把手机揣进内兜，指尖隔着布料，触到怀中那根金针，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温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调转脚步朝着校门走去，脑海里飞速梳理周三讲演的内容：孟知行初诊脉象，瓜蒌薤白半夏汤、丹参饮、失笑散合方的组方要义，水蛭破瘀和中病即止的尺度，还有从猛攻瘀血转向扶助正气的整个转方过程。
这些道理，他无数次在梦里讲给师尊，在宿舍和室友探讨，抄写在笔记本上反复默念。可这一回，听众，是一群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生。
这里，才是属于他真正的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