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病例讨论会,到场的人数,远远超出了刘易的预估。
周三下午,他提前二十分钟赶到外科楼十二楼的学术报告厅。门外熙熙攘攘站着不少人,不少白大褂往来穿梭,有的人身上还套着沾染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手术服,来不及更换;有人攥着笔记本脚步匆忙往场内赶,还有几伙人凑在廊下,脑袋挨在一起,压着声音小声讨论。
人群里,刘易一眼看见了王建民。他侧着身子,正跟一位戴细框眼镜的女医生交谈,余光瞥见刘易走来,顿住话音,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傅景文还没有现身,苏景文早已守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怀里抱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超声对比影像,看见刘易,立刻抬起胳膊朝他招了招,脚步快步迎上来。
“都准备妥当了?”苏景文把一沓影像资料递到刘易手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眉头轻轻蹙着,眼神一半是提醒,一半是鼓励,“今天来的人,比往常讨论会多了足足一倍。心外科十几个医生悉数到场,心内科也过来几位骨干,中医科孙念慈主任还带了三个研究生,还有大批规培生过来旁听。你知道为什么今天闹这么大动静吗?”
刘易指尖捏紧纸质影像,神色平静:“因为孟知行这个病例。”
苏景文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担忧:“是因为你。周世安在科室早会上把这件事讲了出去,说一个中医大一学生,靠中药遏制住室壁瘤发展。绝大多数人心里是存着怀疑的,今天,你得拿证据说话。”
刘易不再答话,低头快速翻阅手里的影像,新旧两份心超摆在一起,左室心尖的变化清清楚楚印在纸上。他把资料夹进笔记本,胸腔深深起伏,闷吸一大口气,抬手推开报告厅的木门。
报告厅并不算大,顶多容纳六七十人,弧形阶梯座椅已经坐了大半。正前方讲台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墙面悬挂一张巨大的心脏解剖挂图,冠脉分支、各个心腔标注得分明。
周世安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座位,瞧见刘易进门,当即身子微微前倾,站起身迎上来。他脸上神情淡淡的,往日那份尖锐的审视收敛大半,眼角微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东西都带齐了?”
“都准备好了。”刘易抱着笔记本,指尖扣住本子边缘。
“那你先坐下,傅老一到,我们就正式开始。”周世安抬手指向第一排预留的空位,说完便转身坐回自己座位。
刘易落座,把笔记本摊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笔记本粗糙的封边。一道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沉甸甸落在他的后背、后脑勺。周遭的交谈压得极低,细碎的话语依旧钻入耳膜。
“就是这个大一的中医学生?看着也太年轻了。”
“周主任胆子真大,敢让本科生来讲这种危重病例。”
“听说药方主体是他拟的,傅老只是签字……”
嗡嗡的议论像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会场,没有喧哗,却无处不在,压得人心里微微发紧。
距离讨论会开场还剩五分钟,傅景文推门走了进来。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拎着一只保温茶杯。他没有往前排主位走,反倒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墙角,悄无声息落座,刻意收敛自身存在感。
刘易转头望过去,二人目光相撞,傅景文极轻地朝他点了下头,将保温杯搁在一旁扶手上,后背靠住椅面,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双目缓缓闭合,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刘易心里安定几分。今天台上的主角不是这位老先生,他甘愿做一个普通旁听者,可只要傅景文坐在这里,就是无声的后盾。
周世安迈步走上讲台,指关节轻轻叩响麦克风。嗡的一声电流杂音过后,报告厅渐渐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持续的嗡鸣。
“各位同仁,今天这场病例讨论会有些特殊。”周世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洪亮,“患者孟知行,十八岁,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急诊PCI开通前降支,术后出现室壁瘤形成趋势。按照我们心外科标准诊疗路径,本应当准备室壁瘤切除术联合冠脉搭桥。但是,”他稍作停顿,视线朝刘易的方向淡淡一扫,“我们中医这边拿出了另一条治疗路径。接下来二十分钟,由刘易同学做病例汇报。他是患者的同窗,也是从院前急救到全程中药跟进的执行者。大家有疑问,全部等汇报结束之后再提问。”
说完,周世安侧身让出讲台,迈步回到第一排坐下。
刘易站起身,心口轻轻一跳,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本与影像资料走上讲台。头顶射灯的强光落下来,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汗,泛出微光。他把本子摊开,手掌按在超声图纸上,抬眼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嗓音不算高亢,却清晰地传遍整间报告厅。
“各位老师,大家好。我叫刘易,省中医药大学中医专业大一学生。今天汇报的病例,是孟知行同学院前急救,以及术后中药调治的完整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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