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完毕,刘易合上笔记本,缓步走下讲台。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热烈轰鸣,零零星星,从会场各处蔓延开来,如同雨点敲打屋瓦,算不上整齐,却真实存在。
刘易坐回座位,脊背微微挺直。周世安双臂抱在胸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后排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谢顶的中年男人,胸牌印着: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洪永昌。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目光直直锁定刘易。
“刘易同学,我注意到病历之中用到水蛭,并且第五天就停用。能不能讲清楚,当初为什么选用水蛭,又依据什么指征将它撤掉?”
刘易闻声站起身,面向提问方向,神色从容,语速平稳不疾不徐:“水蛭破瘀,药力峻猛却专入络脉。患者舌下络脉紫暗怒张,属于瘀血深伏血脉。丹参、五灵脂、蒲黄虽可活血,药力偏于浅表。水蛭咸苦入血,擅长搜剔血脉深处久积死血。但虫类药药性刚烈,不可久服。第五日,患者舌由淡紫转淡白,弦滑之脉消退,虚象显露。瘀血已通大半,继续使用水蛭,会耗伤正气,所以当即撤除,改用黄芪、麦冬、五味子补气养阴,防止攻伐太过耗损气阴。”
洪永昌嘴角抿起,立刻反驳,语气带着质疑:“你说水蛭‘破瘀而不伤正’,这和现代药理结论相悖。水蛭素是强效天然抗凝物质,最大风险就是出血,凭什么说不伤正气?你的依据是什么?”
刘易嘴唇轻轻抿紧,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单体药理成分。正要开口作答,苍老温润的声音,从最后一排角落缓缓传来,清晰响彻整个报告厅。
“洪主任,请容老夫插一句话。”
傅景文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依旧安坐角落,身子微微坐直。“水蛭素是提纯提取物,单独使用,出血风险确实很高。但中医入药用的是炮制过后的水蛭饮片,配伍方剂之后,药性和单一提取物完全两码事。再者,刘易用的水蛭每剂不足三克,配伍蒲黄、五灵脂化瘀止血,人参顾护元气。整副方子攻邪同时兼有固守,祛瘀血而护正气,这便是中医攻中有守的法度。拿单一成分的药理,直接推导整副复方的效果,未免是以偏概全。”
话音落下,报告厅陷入短暂寂静。刘易心头悄悄松了一口气,朝着傅景文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
没过多久,前排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规培医生唐可举起手,语气客气,但眼神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心超对比图。
“我对超声结果有疑问。射血分数从42%提升至52%,有没有可能仅仅是支架术后,心肌顿抑的自然恢复?PCI术后一两周内心肌本身就会好转,很难证实改善来自中药。”
刘易没有急于辩解,转头看向周世安。
周世安微微颔首,缓缓开口,语气如同开展术前病例研讨,客观中立,并非刻意偏袒:“心肌顿抑大多术后三至五天到达高峰,一周之内大部分恢复。但这份病历有两个关键点。第一,‘室壁瘤形成趋势’的诊断,是术后第三天出具,说明当时已经不只是单纯顿抑,出现形态学改变。第二,如果只是单纯顿抑恢复,心尖膨出形态不会改善得如此迅速。刘易记录下临床体征同样不能忽略:第三天舌下瘀络变淡,第五天胸闷症状消失,六分钟步行试验无不适。临床表现和单纯心肌顿抑恢复并不完全重合。当然,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心肌自身修复,但把全部好转全部归于自然转归,太过武断。”
唐可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没有继续追问。
后续接连有数人举手发问。
有人询问瓜蒌薤白半夏汤改善心肌收缩的原理,刘易兼顾中医通阳宽胸的理论,同时列举现代药理研究;
有人纠结“胸阳不振”是否等同于西医心肌缺血,刘易条理清晰,对比讲解阳气温煦推动,对应心脏泵血、能量代谢;
又有人提问,搭桥手术和中药调理应当孰先孰后。
“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外科手术救危急,中药负责善后调护。二者不是互相取代,是协同,让患者获得更好的生存质量。”
洪永昌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倘若中药真能降低术前风险,以后心外科,倒是可以多多邀请中医科参与会诊。”
刘易神色诚恳,平和接话:“非常欢迎开展联合会诊。”
这句应答引得台下几名规培生低声轻笑,原本紧绷压抑的会场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讨论会落幕,周世安特意把刘易与傅景文送到电梯口。他手指按住上行按键,没有松开,站在走廊灯光之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本周轮休,下周三我出门诊。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跟半天,看一看我们西医是怎么收治心梗患者。”
刘易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重重点头:“多谢周主任,下周三我一定过来。”
电梯叮咚一响,舱门缓缓开启,二人迈步走入。周世安松开按键,站在原地,目光目送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一身白大褂的他隔绝在长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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