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循经探穴(1 / 1)

寅时三刻,夜幕依旧沉沉压在校园上空,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尚未浮现。

刘易睁开眼,宿舍里还浸在一片熟睡的静谧当中。陆星宇侧躺着,呼吸轻缓均匀;沈知远的床帘拉得密不透风,帘缝透出一道细弱的微光,不用多想,又是熬夜熬到后半夜才歇下。

陈景明仰面大睡,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被子外头,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子陵半张脸闷在枕头里,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嘴唇嚅动,仿佛梦里正和旁人商议什么要紧大事。

杜云亭的床铺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铺位早已空了——他一向比刘易起得更早,天不亮就去操场背诵半个时辰方歌,再赶去食堂喝第一锅热粥。

刘易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一件件套上外衣,指尖捏着门把手,悄无声息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底的清晨寒气逼人,冷风扫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每呼出一口气,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便腾地冒出来,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散开,转瞬消散。

路边的法桐几乎落光了叶子,仅剩寥寥几片枯黄老叶,如同褪色的旧邮票,孤零零贴在枝梢,寒风掠过,叶片便轻轻打个旋。

他沿着宿舍楼后方的小路,走到图书馆西侧的绿化带。老樟树围出一块僻静空场,地面铺着青灰色地砖,砖缝之间积满夜里凝下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泛潮。这里少有人来,是他每日站桩练功的老地方。

双脚刚刚站稳,一道淡淡的虚影便在樟树底下慢慢凝实。天光未亮,张仲景的身形反倒比深夜更为清晰,宛若一幅被晨雾晕开的水墨古卷,轮廓分明。

“今日不用站桩。”张仲景开口,声音穿过寒凉的晨雾,清越透亮,“昨日便跟你说过,要传你一门新本事。桩功你已经入门,气血可以沉至足底,余下的只靠日复一日水磨功夫。今天,教你一套手法。”

刘易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手法?是行针的手法吗?”

“不是。是用你的手掌,直接去体察病人体内气机的流转。施针,要有针;切脉,要摸寸口。这套手法不受外物拘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掌心贴近患者躯体,便能分辨他体内的寒热虚实、瘀滞通阻。

当年我在长沙,南来北往的病患络绎不绝。有的病人身体极度虚耗,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有的孩童哭闹挣扎,死活不肯伸手把脉;还有重症昏迷之人,脉象伏沉隐匿。遇上这些情况,我便依靠这双手去‘感’。”

张仲景缓缓抬起那半透明的右手,五指从容舒展,指节修长清晰。

“这套术法名叫循经探穴。医者以掌心劳宫穴贴近患者体表,顺着经脉走向缓缓移动。经气充盛之处,掌心会感受到温热饱满;经气亏虚,掌心便会生出空洞寒凉之感;气机郁滞,则有胀闷阻滞;瘀血郁结,便有涩重如细沙摩擦的触感。倘若病邪侵入脏腑,经络上的反应点会格外明显,好似石子投入湖面,波纹激荡最剧烈的位置,便是病邪所在。以掌心为眼,以体感为征象。”

刘易眸光一动,微微颔首:“这么说来,和切脉候气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寸口脉只诊手腕,这个方法,体察的是全身经络。”

“正是如此。寸口脉,把握的是五脏六腑气机总纲;循经探穴,能看清病邪落在哪一条经络、哪一处脏腑,分辨深浅轻重。脉诊告诉你病在哪里,探穴让你看清病势的范围与性质。二者相互参照,辨证方能更加稳妥。”

张仲景往前踏出半步,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按在刘易的左肩。

刘易肩头骤然掠过一缕微凉,仿佛薄冰轻贴皮肤,那股凉意顺着手少阴心经缓缓向下游走,途经腋下、上臂内侧、肘窝,一路蔓延到小指指尖。整条经络的走向无比清晰,好似有人正用指尖,在他皮肉之上一笔一笔描摹线路。

“感受到了吗?这便是经络循行。我的残魂力量有限,只能让你体会这条通路。等你练成,无需旁人引导,你的掌心自会分辨他人身体里经气的盛衰流转。现在,把你的手,覆在自己的内关穴上。”

刘易依言照做,右手掌心轻轻贴住左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闭上眼睛,调匀呼吸。不要刻意去想穴位,不要纠结经络气血,摒除杂念,只用心感受掌心之下的变化。”

刘易合上双眼,呼吸慢慢放缓,全部心神都汇聚在右手劳宫穴。

起初毫无异样,掌心只能感受到自己手掌与手腕皮肤接触的温度,两股温度慢慢交融在一起。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急躁。

张仲景的声音适时响起,语调平缓从容:“切莫心急。一心想着要‘感知’,心神躁动,反而什么都捕捉不到。气机流动,就像风穿竹林,雨落荷塘。不是没有征象,是你的内心太过嘈杂。静下来。”

刘易努力把脑海里纷杂的念头一一驱散。可思绪不受控制地纷飞:苏子陵反复发作的口腔溃疡、陈婆院子里挂满红柿子的老树、孟知行术后第七天彩超屏幕上跳动的心室、周世安那句“下周三我带你看看”。无数念头如同水泡不断上浮,他便一次次把它们压下去。

就在这般念头浮沉之间,掌心底下,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轻得如同蝴蝶振翅,又似婴孩微弱的心跳。

他没有睁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道:“有了。”

“是什么样的体感?”

“是很淡的搏动感,和平常摸到的脉搏不一样,脉搏强劲分明。这个感觉要缥缈得多,像是水下游鱼一闪而过的影子。”

“这便是入门的第一层体会。继续静心,把这份感知打磨得更加细腻。心神越沉静,体感便越清晰。”

刘易就这么静静伫立了约莫一刻钟。掌心下那道如同游鱼般的体感渐渐由虚转实,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手臂缓缓上行,又缓缓回落,仿佛一缕细丝在水中浮沉飘荡。这般体验无比奇妙——这具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躯体,竟藏着一处从未察觉的“暗流”。一丝凉意自尾椎徐徐爬升,浑身汗毛轻轻竖起,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