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张仲景开口打断，“今日不要强求更进一步。你刚刚捕捉到气感，继续修炼，会过度耗损心神，明日再来。”
刘易睁开双眼，缓缓挪开覆在手腕的手掌，轻轻活动了几下腕关节。右手劳宫穴微微发烫，仿佛刚浸过温水，左手内关穴还残留一缕淡淡的暖意，久久不散。
抬眼望去，天边已经透出蒙蒙微光。樟树顶端残存的枯叶，在拂晓天光下勾勒出清晰轮廓，如同印在灰蓝色天幕上的剪影。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解。这套循经探穴，和针灸里面的揣穴，区别何在？”
“揣穴，是以指腹按压，寻找穴位的准确位置。循经探穴，是以掌心体察经络气血的流动。一个求定位，一个候气机。你先要学会找准穴位，再学会体察气流，最终做到手随心转，法从手出。到那时，你的手掌，便是你的第二双眼睛。”
刘易默默将这番教诲记在心底，收拾妥当，转身返回宿舍。
宿舍里已经渐渐苏醒。苏子陵坐在床边，正费劲地套毛衣，领口太紧，脑袋卡在衣服里面，两只手在头顶胡乱扑腾，模样活像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听见脚步声，他费劲地把脑袋钻出来，脸颊睡得通红，睡眼惺忪，鼻音浓重，嘟囔道：“又这么早出去练功了……你身上一股樟树叶子的味道。”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上午没有课程，刘易泡在图书馆，把昨天病例讨论会上众人提出的疑问逐一梳理。有几处现场应答得仓促潦草，他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逐条补充完善。又翻出傅景文借给他的《活血化瘀法临床应用》，将水蛭、虻虫、土鳖虫一众虫类药，对照各家古籍，比对记录用法异同。
临近正午，手机铃声响了，来电显示是孟知行的母亲。
刘易按下接听，听筒那头传来女人轻快又带着几分絮叨的声音，积压许久的焦虑明显消散大半：“刘易，我是知行妈妈。今早医生查房，夸知行恢复得很不错，说再观察两三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你今晚有空吗？来医院一趟，阿姨包了饺子，就在病房简单吃一顿。对了，上午心外科的周主任还特意过来探望知行，临走把你的药方复印带走了，还说要好好研究一番，这位大夫也真是有意思。”
“我有空，下午就过去。”刘易指尖搭在书桌边缘。
“太好了，阿姨多包一点，你爱吃什么馅？”
“都可以，您别做太多油腻的，知行才刚恢复，脾胃还弱。”
“晓得晓得，韭菜鸡蛋馅，养胃。”
下午四点多，刘易来到省人民医院病房。
推开房门，病房里暖融融的。孟知行半靠在床头，身子微微前倾，正鬼鬼祟祟把一沓东西往文件袋里面塞，听见推门动静，手猛地一顿，慌忙把文件袋塞到枕头底下，随手捞起床头那本《伤寒论》，装模作样低头翻阅，眼角却偷偷瞟向刘易。
病床旁的小餐桌上，孟妈妈正低头包饺子。她手指灵巧翻飞，一个个饱满的元宝饺子，在掌心成型，整齐码放在托盘之上。看见刘易进门，她抬起头，眉眼弯弯笑起来：“来了，先坐一会儿，饺子还要再包一阵。”
刘易没有戳破孟知行的小动作，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住他的腕部，神色沉静，细细把脉。
“弦滑之象基本消退，唯独右关依旧虚软，后续还要慢慢调养。”刘易收回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摆放的药杯，“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一顿都没落下，我专门手机定了闹钟。”孟知行一本正经作答，话音刚落，又恢复平日跳脱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刘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咱们学校论坛都快被传成神了。苏子陵把你在心外科讨论会的照片发到年级群，又被人转到校园贴吧，现在底下几百条评论，都说你是中西医结合第一人，还有人笃定你将来要接省中医堂的班。”
刘易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别听他们瞎吹捧。”
孟知行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眉头微微皱起，身子又压低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今天刷论坛，看见一个小号，在好几个帖子下面重复发同样的言论。说你无证行医，说心外科邀请你上台汇报，纯粹是哗众取宠，还说背后有人刻意炒作捧你。我一开始以为是何景行那伙人，点进主页一看，是刚刚注册的全新小号，IP归属是省城，具体位置查不到。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苏子陵了，他之前就发现何景行在群里阴阳怪气，我叮嘱过他，让他多留心，不要去和对方起冲突。”
刘易指尖本来正摩挲着床头书本的书页，听见这番话，指尖骤然顿住。眼底的淡淡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沉了下来。
无证行医、哗众取宠、刻意炒作。这套说辞，和当初德济堂吴嘉树暗中作祟时用的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可吴嘉树早就离开省城，去往广东投奔亲戚。那又是谁，在背后搅动风浪？
他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师尊曾经的告诫：走了一个吴嘉树，不代表风波就此平息。德济堂一案，吴德济不过是浮在明面上的棋子，他背后牵扯的人，不会随着药铺倒闭就全部销声匿迹。何景行的叔叔何国庆本身经营药材生意，昔日和吴德济多有商业往来，此人至今仍留在省城。
他心神沉沉思索之间，裤兜里的手机嗡嗡持续震动。
刘易回过神，掏出手机，是苏子陵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张网页截图。帖子标题赫然醒目：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请了个大一学生讲病例？我在现场，说说我的看法。帖子发布才短短数分钟，阅读量已经破千。
刘易没有点进帖子全文，目光匆匆扫过开篇几行，“无证行医”“漠视医疗规范”几行刺眼的字眼撞入眼帘。他指尖微微用力，把手机屏幕朝下，翻扣在自己腿上。
病房窗外，晚风掠过树梢。
刘易垂着眼眸，长睫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有些暗流，已经悄然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