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信任(1 / 1)

青年中医传承计划的选拔文件,在刘易的书包里安安静静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生活节奏半点没乱。

每天照样准时上课、啃医书、坚持练功。清晨卯时雷打不动站桩,上午埋头诵读条文,下午泡在古籍部温书,傍晚去操场慢走几圈散心。

日子看着彻底回归平静,像一条被大雪封停多日的老路,如今风雪散尽,车辙再次稳稳压回原本的轨迹。

苏子陵总吐槽他:“你看你,又变回那个闷不吭声的刘易了。”

但宿舍几人心里都清楚,这几天的刘易,明显松快多了。

以前夜里他总是紧绷沉默,现在偶尔翻笔记、整理病案时,会轻轻哼两句没调的小曲,就几个简单的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轻松又安稳。

只是推荐信这桩事,始终压在他心底,没敢放下。

傅景文的签字已经稳稳落好了,还差两份,其中一份必须是校外资深专家。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退休的温病学泰斗廖秉文。

老爷子在省中医药大学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地,人脉盘根错节。能拿到他的推荐信,含金量极高。但也意味着,会彻底卷入校内各种人情关系、利益纠葛里。

廖秉文为人刚正严苛、眼里容不得沙子,出题刁钻,治学极严,却绝非不近人情。

其实刘易心里有底。

之前省中医堂笔试面试,廖秉文两次给他的评语都是胆识过人,看得出来对他颇为认可。

可他迟迟不敢上门。

他怕。

不是怕老爷子难说话,是怕因为自己这一封推荐信,把清清白白的老人家,扯进何家故意搅出来的浑水里。

一张薄薄的信纸,看着不起眼,落在有心人手里,就能变成捅人的刀子。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

就连最信任的傅景文,他也半句没透露。

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在第五本医案笔记的空白页,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名字:傅景文、廖秉文、周世安、王建民。

写完又全部轻轻划掉。

犹豫良久,他在页底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圆的圈,像一轮黯淡无光的孤月,静静填在纸上。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传承计划这波风波彻底落地,无论如何,都要亲自登门一趟,拜访廖秉文。

这三天里,孟知行顺利出院了。

刘易去接他的那天,省城迎来了入冬第一场寒霜。

清晨出门,路边绿化带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轻响,凉丝丝的。

刘易特意穿了厚外套,书包里还悄悄塞了一副棉手套。

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是专门给孟知行带的。

心梗大病初愈,人心阳虚弱,最怕冬日寒邪侵体。

师尊梦里再三叮嘱过他:心梗过后,寒邪直中少阴,是致命凶险。冬天出门,务必护住胸背,半点冷风都受不得。

孟知行的恢复情况,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收拾行李时,他把病房里翻看的书本,一本本仔细码进背包。那本翻得卷边脱胶的《中医基础理论》,他死活不肯换新的。

“这本书陪着我躺了半个月病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都这么久了有感情了,换不掉。”孟知行语气认真。

一旁的孟妈妈笑着收拾东西,笑着笑着,眼眶就悄悄红了。

刘易上前,帮她把满满一盒家常饺子放进手提袋,轻声叮嘱:“阿姨,您别急着复工,在家好好歇两天。他这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绝对不能累着。”

孟妈妈连连点头,一个劲道谢,说以后一定盯着孩子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走出住院部大楼,刚好碰到查完房的王建民。

他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红笔,手里夹着病历本,上面记着当天新收的两个胸痛病人。

王建民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孟知行的肩膀,认真嘱咐:“以后千万不能大意,定期复查,一次都不能落。”

说完他掏出手机,主动加了孟知行微信:“以后有任何不舒服、复查有疑问,直接找我。”

孟妈妈站在旁边,悄悄别过头,飞快用袖子擦了把眼角的泪。

走到医院大门口,孟知行忽然停下脚步。

他用力深吸一口户外的冷空气,再缓缓吐出,眉眼清亮,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前平平无奇的呼吸、随处可见的空气,此刻都格外珍贵。

“住院这么久,我才发现,能痛快呼吸、自由吹风,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

刘易没多说话,默默把提前准备的棉手套,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踩着满地枯黄的梧桐叶,脚步慢悠悠的。

这条路,像是陪着孟知行,重新走回平安寻常的人间。

回到学校,刘易没回宿舍,直接转身去了药圃找杜云亭。

秋冬换季,药圃里的半夏、麦冬全都收割完毕,只剩几畦越冬的黄芩、柴胡。霜打过的叶片,透着深沉浓郁的墨绿,沉静又坚韧。

杜云亭提着铁皮喷壶,小心翼翼给柴胡浇水,动作轻得像在哄熟睡的孩子。

刘易上前,把推荐信的难处、何家暗中针对的算计,全都跟他坦白了。

杜云亭听完,放下喷壶,随手擦掉手上的水渍,看得格外通透:

“你就是顾虑太多,怕何家拿推荐信做文章,连累廖老。”

“但你有没有想过?廖老混了一辈子中医界,什么风浪没见过?何家这点上不得台面的药材小动作、栽赃手段,在他眼里,跟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药没区别。”

“他不怕掺和,反倒你藏着掖着、不敢坦诚,会让老爷子觉得你做事不磊落、格局太小。”

刘易闻言失笑:“你倒是比我还懂他。”

“我爷爷以前跟廖老一起当过药材博览会评委。”杜云亭道,“我爷爷说,廖老这辈子最厉害的就是两样:看人一眼见底,记过的事从不出错。”

“你别绕弯子,直接把何家的算计、你的顾虑全盘托出。坦坦荡荡求他背书,他只会高看你。”

顿了顿,他又认真补了一句:

“何家想断你的药材路,根本困不住你。”

“他们能垄断货源,垄断不了你的医术。以后你开方治病,患者自己去正规药房抓药,省城药材商千千万,不差他何家一家。”

“你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拿下师承名分。名分正了,所有脏水、流言、针对,都会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