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没有立刻翻开布莱克威尔的文件。
他先去了杰森的工位。
杰森正戴着耳机敲代码,不是在写工作用的分析脚本,而是在一个黑色界面的终端里写什么东西。
屏幕上滚动着绿色的字符,看起来像是在编译什么程序。
杰森。
没反应。
杰森。
还是没反应。
林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杰森猛地一抬头,耳机带子差点被扯断:啊,什么?
中午一起吃饭。
杰森愣了一下,在高科组工作的一个月里,凯文·林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人吃饭。
他是那种到了午饭时间就默默拿出自己的三明治、在工位上边看文件边吃的人。
吃什么?
中国菜。我请客。
你,请客?杰森的表情就像迈克当初听到同样的话时一样震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要不要去?
去去去,免费的不去是傻子。
他们去了联邦大楼附近的一家中餐馆,不是那种给美国人吃的左宗棠鸡式中餐,而是一家正宗的川菜馆。
老板是四川绵阳人,在旧金山开了十几年,菜单上有水煮鱼、回锅肉、宫保鸡丁和干煸四季豆。
林啸点了一份水煮鱼和一份干煸四季豆,杰森不太能吃辣,点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酸辣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旧金山街景。
杰森,你是哪里人?林啸问。
新泽西。杰森说,印度裔。我爸妈是八十年代从孟买来的。我在新泽西长大,麻省理工读的计算机,毕业后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干了三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进了国税局。
为什么进国税局?
杰森想了想:因为我爸。
你爸怎么了?
我爸在新泽西开了一家小便利店,干了二十年,每一分钱的税都交得明明白白,因为他怕,他是移民,他怕任何跟政府有关的事情,每年报税的时候,他会反复检查三遍,确保没有一分钱的错误。
杰森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啸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有一年,我大概十四岁,隔壁的一家印度杂货店被国税局查了,老板是我爸的朋友,叔叔辈的,查出来他少报了好几年的收入,罚了一大笔钱,差点破产,我爸听说之后,他没有幸灾乐祸,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你不遵守规矩,就不要怪别人来找你。
杰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进国税局,不是因为我恨逃税的人,是因为我觉得,像我爸那样老老实实交税的人,不应该吃亏,如果有人逃税,就意味着我爸多交的那一分钱,被偷走了。
林啸看着他。
一个新泽西印度裔二代,一个麻省理工的计算机科学毕业生。一个在国税局干区块链分析的技术极客。
他的动机,跟苏珊的不同,跟林啸的也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地方。
公平。
那你呢?杰森反问他,你为什么进国税局?
林啸想了想。
原主凯文·林进国税局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无聊,他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考了注册税务代理人,看到国税局在招人,投了简历,面试过了,就进去了。
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深层的动机。就是一份工作。
但林啸,穿越后的林啸,他为什么留在国税局?
因为系统?
是,但不仅仅是。
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在互联网公司加班到猝死的程序员。
月薪两万五,税后到手不到两万,每个月的公积金、社保、个人所得税,一分不少地从工资条上扣走。
而他的老板,那个每天开着保时捷来公司、在会议上大谈狼性文化的创始人,他的税交了多少?他的股权收益、他的期权减持、他的海外账户,交了多少税?
林啸不知道。
但他猜,大概率没有交够。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一个被规则束缚的普通人,规则说他要交多少税,他就交多少,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利用规则的人,他们有一百种方式来绕过规则。
他当时不懂这些,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程序员,对税法一窍不通。
但穿越之后,系统给了他知识、给了他能力、给了他一双能看到谁在逃税的眼睛,他第一次站在了规则的执行者这一边。
他可以让那些绕过规则的人,付出代价。
我进国税局,他对杰森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以前是被收税的那个人。
杰森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他点了点头。
水煮鱼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花椒的麻香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升起来。
林啸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麻。辣。鲜。嫩。
味觉还在。
他笑了。
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林啸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电脑,没有立刻看布莱克威尔的文件,而是做了一件他到旧金山之后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打开了国税局的内部社交平台,找到了迈克·陈的个人主页。
迈克最近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是他在洛杉矶办事处隔间里的自拍,旁边桌上放着一碗自带的便当。
配文:又一天。又一碗饭。又一个不接电话的纳税人。#税官日常。
林啸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你的饭看起来不错。下次多带一份。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加油。
然后他关掉了平台,转向了桌上那份标记着高敏感的文件夹。
马库斯·布莱克威尔。三百二十亿美元,七十五英亩的庄园,直升机停机坪。
这是一条他从未面对过的龙。
但在跟龙搏斗之前,他先吃了一碗面,跟妈打了一个电话,听苏珊讲了她的故事,请杰森吃了一顿中国菜。
他需要这些。
不是因为它们对案件有帮助。
而是因为,它们提醒他自己是一个人。
不是一台征税机器,不是一个系统的宿主,不是一只猎鹰。
是一个人。
一个会想家、会想吃面、会在听到别人的故事时心里发酸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布莱克威尔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