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苏珊已经在了。
这不奇怪,苏珊比大部分人都到得早。
但今天她的状态有些不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电脑,而是盯着桌上一张老照片发呆。
林啸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原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全息洞察】自动启动了,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苏珊·黄。当前状态:情绪波动。眼眶边缘有轻微充血痕迹,近期哭过或睡眠严重不足。
桌上的照片框,家庭合影,两个人:苏珊(年轻时期)和一个亚裔男性(约同龄)。
照片背景:金门大桥观景台,拍摄时间推测:约二十年前。
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金门大桥,一个男人。
林啸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了敲半开的门。
苏珊姐。
苏珊回过神来,迅速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快,但不够快,她知道林啸已经看到了。
凯文。早。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沉稳,但语调比平时柔了半个度。
你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一下,进来坐一会儿。
林啸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珊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国税局干了二十八年吗?
因为热爱?
苏珊笑了一声,不是她平时那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酸涩的笑。
不是热爱,是,复仇。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啸的【谎言探测】没有任何反应,完全的真话。
苏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然后她把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翻了过来,推到林啸面前。
照片里的苏珊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现在年轻了一倍,头发是黑色的,没有灰白。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笑得很灿烂,旁边的男人跟她差不多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相斯文,穿着一件格子衬衫。
两个人靠在金门大桥观景台的栏杆上,身后是红色的桥塔和蓝色的天空。
这是我丈夫。苏珊说,陈志伟,斯坦福大学材料科学博士,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我读法学院,他读工学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啸注意到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他毕业后在硅谷的一家半导体公司做研发,后来公司被收购了,他拿了一笔遣散费,不多,五十多万,他拿这笔钱跟几个同学一起创业,做一种新型的光刻胶。
光刻胶,芯片制造用的?
对,当时这个领域被日本几家公司垄断,志伟觉得有机会切进去。苏珊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他很聪明,技术上他确实做出了突破,但他不懂生意。也不懂,人。
怎么了?
苏珊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啸。
他找了一个投资人,一个在硅谷很有名的华人风险投资家,我不说名字了,那个人投了三百万,换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看起来是合理的交易,但在股东协议的深处,志伟没有仔细看,有一条强制回购条款,简单说就是,如果公司在三年内没有达到特定的业绩指标,投资人有权以一美元的价格回购志伟的全部股份。
一美元。
这个数字让林啸想起了赵永德,一美元转让一栋八十万的楼。
三年到了,公司做得不错,技术有了,也有几个客户,但营收没有达到协议里规定的那个数字,差了百分之十五,投资人启动了强制回购条款。
苏珊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已经燃烧了二十年的、被压制在理性之下的、冰冷的火焰。
志伟一夜之间失去了他花了三年建起来的公司,他的专利、他的技术、他的团队,全部归了投资人。投资人转手把公司卖给了一家日本企业,卖了一亿两千万美元,志伟一分钱没拿到。
林啸沉默了。
他崩溃了。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崩溃,他是一个很内敛的人,而是那种慢慢的、安静的、像水慢慢渗进地基一样的崩溃。
他开始失眠,开始喝酒,开始不跟我说话,我那时候刚进国税局,第一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她停顿了一下。
半年后的一个早上,我上班之前去厨房倒咖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们连税都没交
什么意思?
那个投资人,他卖公司的那一亿两千万,他没有交资本利得税。
他通过一个离岸信托架构,把收益转移到了开曼群岛,一分钱税都没交。
苏珊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极其平静,那种平静下面是什么,林啸不需要任何系统技能都能感觉到。
一亿两千万美元,百分之二十的长期资本利得税率,他应该交两千四百万,但他一分钱没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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