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摆在客厅的餐桌上。
白切鸡,皮脆肉嫩,蘸料是用小葱、姜泥和滚烫的花生油调成的,跟林妈妈描述的一模一样。
清蒸鲈鱼,鱼是林爸爸早上去华人超市买的,挑了半个小时,选了最新鲜的一条。
蒸了八分钟,淋上生抽和葱丝,最后浇一勺热油。鱼肉雪白,入口即化。
蚝油生菜、炒虾仁、蒸排骨,林妈妈的保留节目。
还有一锅老火汤,猪骨、莲藕、红枣、枸杞,炖了三个小时。
林啸看着这一桌子菜,想起了上辈子过年回家的场景,他妈妈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忙一整天,做一桌子吃不完的菜。
他爸爸也是那样,全程不说话,只是夹菜。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软烂,猪骨的油脂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味道浓郁但不腻。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苦在舌尖上交织。
好喝。他说。
林妈妈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再来一碗,
妈,够了,
你太瘦了,多喝点,
林爸爸在旁边终于开口了,用台山话说了一句,大意是让孩子自己吃,别逼他。
林妈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林啸借机把话题引到了别处:爸,洗衣店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爸爸夹了一块排骨,嚼着,老客人都在。新客人,少了一点。现在很多人都送那种,大的洗衣连锁,
有没有考虑过,不做了?退休?
林爸爸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困惑,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容易被看出来的东西,害怕。
林啸的【全息洞察】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害怕。
不是害怕退休。是害怕,退休之后不知道干什么。
林爸爸的整个成年人生都围绕着那家洗衣店,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周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他的社交圈子是洗衣店的老客人,他的生活节奏是洗衣机的转速。他的身份认同,不是林先生,不是凯文的爸爸洗衣店老板。
如果不是洗衣店老板了,他是谁?
这个问题,林啸在上辈子见过太多中国父母面对过。
他们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一件事,开店、种地、上班,等到那件事结束了,他们就像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不知道怎么继续运转。
不着急,林啸说,想做就继续做,只是,别太累了。
林爸爸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妈妈趁机又给林啸盛了一碗汤。
林啸看着那碗汤,笑了。
他端起来,慢慢地喝了。
饭后,林妈妈在厨房洗碗,林啸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你难得来一次,去陪你爸坐一会儿。
林爸爸坐在后院的一张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后院不大,一块长方形的草坪,角落里有一棵柠檬树,挂着几个青色的柠檬,草坪的边上是一排木栅栏,栅栏外面是邻居家的后院。
林啸搬了另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院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偶尔有远处的狗吠。
阳光从柠檬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草坪上画了一些不规则的光斑。
你来美国多少年了?
林爸爸想了想:二十七年。
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让林爸爸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至少有十秒钟。在正常的对话节奏里,十秒钟的沉默已经长到尴尬了。但林啸没有催他。
后悔过。林爸爸最终说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刚来的那几年,很苦。不会英语,不懂法律,什么都不懂。在别人的餐馆里洗碗,一天洗十四个小时,手泡在水里泡到皮都烂了。
他举起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不是伤疤,是常年浸泡在洗涤剂里留下的皮肤损伤。
后来攒了点钱,开了洗衣店。好了一点。但还是苦。这边的人看你,看一个华人,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林啸没有说话。
你妈总说来美国是对的,为了你,让你在这边长大,上好的学校,找好的工作。林爸爸看着那棵柠檬树,她说得对,你现在,升职了,做大案子了,她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台山的那条河。
台山。广东台山。一个以侨乡闻名的南方小城,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亲戚在海外。
那条河叫什么?林啸轻声问。
潭江。林爸爸说,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去河边。河水不干净,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有点脏的,但那时候不觉得。夏天就脱了裤子跳下去游泳,抓鱼,抓螃蟹,回家被你奶奶骂一顿,然后第二天又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平时松弛了一点。
那条河,大概是我这辈子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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