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你说得好听,

我不是说得好听。林啸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是,经历过。

杰森看着他。

林啸想起了上辈子的事,他的前女友,一个在北京做设计的姑娘,在他们在一起两年后,拿到了上海一家大公司的邀约函。

她来跟他谈的时候,说的是你要不要一起去。他说我走不开,因为他的工作在北京。

她说那我走了,他说。

然后她就走了。

三个月后她在朋友圈晒了新男朋友的照片。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看朋友圈了。

我有一个前女友,他对杰森说,没有用太多细节,她也走了,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人生就是这样。

两条路交汇了一段,然后各自拐向了不同的方向,你不能怪路。

杰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很真:

我想她。

我知道。

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懂了之后还是想。

林啸点头,懂了之后还是会想,这很正常。

两个人在工位旁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杰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电脑。

行了。他说,我,重启完了。

那就继续干活。

你这个人,杰森摇了摇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我被你说中了但我不想承认的苦笑,,安慰人的方式跟催税一样直接。

催税和安慰人的核心逻辑是一样的,你逃不掉。不管你是欠税还是想前女友,最终你都得面对。

杰森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一声带着鼻音的、有些潮湿的笑。

你,你他妈的,你是不是对全世界都用同一套话术?

不是。林啸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你用的是免费版,收费版在法庭上。

杰森擤了一下鼻子,转回电脑前面。

滚去工作。

你先滚。

两个人各自回了工位。

但从这天开始,某种东西变了,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变化。

只是,杰森开始在午饭时间主动来找林啸一起吃饭,林啸也不再是那个默默在工位上吃三明治的独行侠了。

他们会一起去那家川菜馆,杰森吃不了辣,但他学会了一道菜,酸辣汤。

他说这道菜的味道让他想起他妈妈做的印度酸辣汤,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但那种和交织在一起的冲击感,是一样的。

所有的母亲,杰森有一天在吃酸辣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印度的还是美国的,做汤的时候都会多放一勺盐。

为什么?

因为她们觉得你太瘦了。

林啸笑了。

他想起了林妈妈的那碗莲藕汤。

确实,多放了一勺盐。

林啸开始在旧金山跑步了。

不是为了锻炼,甲级体质不需要额外的锻炼来维持,而是为了,清空。

每天晚上十点,他换上运动鞋,从公寓出发,沿着教会区的街道跑向海湾方向。路线是固定的:瓦伦西亚街,第十六街,南凡内斯大道,然后一直跑到海湾边的阿蒂斯角公园。

单程大约三公里,跑到公园之后,他会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五分钟,看看黑色的海水和远处奥克兰的灯光,然后跑回来。

来回六公里,以他甲级体质的速度,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但他刻意跑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因为他需要慢下来。

白天的工作强度太大了,布莱克威尔的案子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和精力。那三块白板上的架构图在他的脑子里不断旋转,七十三个实体,七个国家,数百笔交易,每一笔都可能是一条线索,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需要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二十分钟,让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跑步是最好的方式。

教会区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这不是旧金山最安全的社区,但也远远算不上危险。

街上有醉汉在酒吧门口大声唱歌,有嬉皮士在街角弹吉他,有穿着皮衣的年轻人骑着滑板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涂鸦覆盖了几乎每一面墙,色彩斑斓的壁画、政治口号、抽象的几何图案。

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酒吧里飘出的啤酒味、还有某个角落传来的大麻味(在加州合法)。

林啸跑过这些气味和声音,感觉自己像一只穿越城市的幽灵,存在但不被注意。

有一天晚上,大约是他开始夜跑的第三周,他跑到阿蒂斯角公园的时候,发现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白人,穿着一件厚厚的深绿色军大衣,脚上是一双磨得发亮的军靴。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乱蓬蓬地搭在肩膀上。

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上面挂着一个铝制的水壶。

一个流浪汉。

旧金山的流浪汉是这座城市最沉重的伤疤之一,在市中心的田德隆区和教会区的边缘地带,帐篷和临时庇护所沿着人行道排列,像是另一个城市,一个被主流社会遗忘的、与鳞次栉比的科技公司总部和百万美元公寓共存的、平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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