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啸被叫进了苏珊的办公室。
不只是苏珊,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多岁,黑色的短发剪得极其利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西裤。
没有首饰,没有香水,连耳钉都没有,她的五官是典型的东欧裔,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但她的眼神不像东欧人那种忧郁的深沉。
她的眼神是,锋利的。像一把刚磨过的手术刀。
苏珊介绍:凯文,这是娜塔莎·沃尔科娃,华盛顿总部派来的,特别案件审查办公室的高级调查分析师,从今天起她加入我们的布莱克威尔专案小组。
林啸伸出手:你好。
娜塔莎握了他的手,力度比大部分女性大,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尖有薄茧,不是写字的茧,更像是长期使用键盘留下的。
凯文·林。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极其微弱的口音,不是俄语口音,更像是,乌克兰?我看过你在沙赫案和索科洛夫案中的报告,很好。
谢谢。
不是夸你,是陈述事实。她在苏珊对面坐下,翻开了一份文件,苏珊,我今天到这里是有一个特定的任务,肖让我来传达一个消息,也是一个命令。
苏珊的表情微微一变。
什么命令?
布莱克威尔案的调查范围,从今天起,扩大。
扩大到什么程度?
娜塔莎把那份文件推到苏珊面前。
不再局限于百慕大再保险这一条线,肖要我们把布莱克威尔过去十五年的所有税务架构,七十三个实体,全部审计一遍,每一个实体,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合同。
苏珊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七十三个实体?跨七个国家?你知道这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吗?
我知道。娜塔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所以肖给了我们额外的资源,从华盛顿调了四个人过来。加上你这边的团队,一共,她数了一下,,十八个人。
十八个人,查七十三个实体。
林啸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每人负责四到五个实体,每个实体的审计周期至少需要两到四周,
需要至少三到六个月。他说。
娜塔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手术刀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肖给了我们四个月。
四个月?七十三个,
我知道很紧,娜塔莎的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一种我完全清楚这有多难但我不在乎的表情,但有一个原因让我们不能再拖了。
什么原因?
布莱克威尔的律师团,里士满-亚当斯,上周向税务法庭提交了一份动议,他们要求法庭在六个月内对国税局的持续调查是否构成不当骚扰这个问题做出裁定,如果法庭支持他们,我们的调查权限可能会被大幅限制。
林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在用法律程序来限制我们的时间窗口。
娜塔莎点头,布莱克威尔的律师知道,时间是他们最好的武器。调查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他们可以不断地提出程序性动议来消耗我们的资源和精力。而四个月,如果我们在四个月之内拿不出一个完整的审计报告和正式的税务评估,他们的不当骚扰动议就有可能被法庭采纳。
然后呢?
然后整个调查就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四个月,十八个人,七十三个实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啸。
凯文,你愿意做这个专案小组的实际负责人吗?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
苏珊姐,这个案子的级别,
我知道级别,华盛顿那边的名义负责人是娜塔莎,但她在旧金山只能待两个月,之后她要回华盛顿处理其他案件,剩下的两个月,需要一个在旧金山的人来盯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盯得住吗?
林啸看了一眼娜塔莎。
娜塔莎回看着他,那双手术刀眼睛里没有质疑,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评估。
我盯得住。他说。
苏珊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你和娜塔莎共同负责布莱克威尔专案小组的日常运作,所有团队成员的任务分配、进度追踪、质量审核,你来做。
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珊的语气加重了半度,从今天起,这个案子的保密级别提升为最高机密,所有相关文件只能在六楼的专用安全会议室里查阅,不得带出,不得复印,不得以任何形式传输到非加密网络。
明白。
去吧。
林啸站起来走向门口。娜塔莎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苏珊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并肩走了几步。
凯文。娜塔莎的声音在走廊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在华盛顿看过你所有的案件报告,从惠特菲尔德到沙赫到索科洛夫到陈启明,每一份都看了。
然后?
然后我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娜塔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她比他矮了大概五厘米,但她抬头看他的姿态没有任何的意味,相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是在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他。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税务调查员,你的分析速度、直觉判断、对人的解读能力,远远超出了你的职级和经验年限所能解释的范围。
林啸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我不关心你的秘密是什么。娜塔莎的声音降低了一个度,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我关心一件事,你的能力是不是可靠的。
那就够了。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
但如果你在这个案子里犯了任何错误,哪怕是一个逗号的错误,我不会替你遮掩。
我不需要你遮掩。
娜塔莎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啸看不到她的正脸,但他觉得,那大概是一个微笑。
一个非常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