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律规定,美国公民在海外拥有超过一万美元的金融账户必须每年申报,不申报的处罚,每年可以罚到账户余额的百分之五十。
三亿四千万美元,十五年没申报。
光是海外账户不申报的罚金,就可能超过账户余额本身。
加上这三亿四千万产生的投资收益,同样从未申报,
林啸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仅这一个发现,
额外的欠税可能超过五亿美元。
加上之前的四十七亿,
总计:超过五十二亿美元。
五十二亿。
他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写。
他不能让自己被这个数字动摇,哪怕是一秒。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温特斯正在往外倒,十五年的秘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他必须接住每一滴。
一个都不能漏。
温特斯说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之后,他说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塌了下去。他的衬衫被汗浸湿了,后背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温特斯先生。“林啸合上笔记本,“谢谢你的配合。“
温特斯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啸。
“林先生,我做了正确的事吗?“
这个问题,林啸没有预料到。
他看着温特斯的眼睛,那双被失眠和焦虑折磨了数周的眼睛,里面有恐惧,有后悔,有解脱,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哀求“的东西。
他在问,背叛了跟了十五年的老板,出卖了那些他亲手参与建造的秘密,这一切,值得吗?
林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不是“正确的事“,而是“应该做的事“。
因为“正确“这个词太大了,在一个人出卖另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词汇能让这个行为变得“正确“。
但“应该做“,这是一个更朴素的判断。你签了税表。你知道那些数字是假的。你有责任。而承担责任,永远是“应该做“的。
温特斯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林爸爸在后院里点头时的那种方式,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但足够了。
温特斯走后,林啸和娜塔莎在安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出来,照在联邦大楼对面的一栋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五十二亿。“娜塔莎第一次打破了她那种永远不动声色的冷静,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加上列支敦士登的账户,五十二亿,这可能是,“
“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个人逃税案。“林啸说。
“不是。“娜塔莎纠正他,“是,就是,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那幅七十三个实体的架构图,现在几乎每一个方框里都贴满了红色的便签和标记。像是一棵被秋天染红了叶子的大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没有回头,“不仅仅是钱,不仅仅是五十二亿,这意味着,布莱克威尔科技集团,全美第十二大企业,它的整个税务架构,从根基上就是建在沙子上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啸。
“我在华盛顿干了十五年,查过能源公司,查过制药巨头,查过银行,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案子能到这个级别。“
她的手术刀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冷静的东西。
不是激动,也不是恐惧。
是,敬畏。
对案件规模的敬畏,对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敬畏。
“凯文。“
“嗯?“
“你准备好了吗?从这一刻起,你的名字会跟这个案子绑在一起,不管结果如何,你的整个职业生涯,你的整个人生,都会被这个案子定义。“
林啸看着她。
然后他看着那面白板。
七十三个方框。四十七根针。一个叛变的首席财务官。一个藏在列支敦士登的三亿四千万秘密账户。
五十二亿美元。
他想起了沃尔特,那个坐在海边长椅上的退伍老兵。
他想起了林爸爸,那个每年反复检查三遍税表的洗衣店老板。
他想起了杰森的爸爸,那个在便利店里干了二十年、把规矩当信仰的印度移民。
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加班到猝死的自己,每个月的工资条上那些被扣走的税款,老老实实交了每一分钱。
“准备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如果娜塔莎足够敏锐的话,她应该能从里面听出一种东西。
一种不会退让的东西。
一种比系统赋予他的任何能力都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
不是为了升级。
不是为了奖励。
不是为了成为“传奇“。
是为了,每一个老老实实交税的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向那面白板,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
在架构图的最上方,“马库斯·布莱克威尔“那个方框的正上方,他写了两个大字。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