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不是一天的事。

温特斯的证词到手之后，林啸和娜塔莎花了整整十天，把他提供的内部文件与团队之前独立发现的四十七个逐一比对。

每一根针，都在温特斯的证词中找到了对应的注脚。

折现率被人为调高，温特斯证实：布莱克威尔亲自要求使用更保守的参数。

百慕大再保险公司从未进行风险分出，温特斯证实：这不是管理上的疏忽，而是刻意的决定，马库斯说过，分出风险就等于分出利润，没有必要。

爱尔兰知识产权的转让价格被严重低估，温特斯证实：德勤的第一版估值是五十二亿，布莱克威尔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数字让我不高兴。

每一根针，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马库斯·布莱克威尔。

不是他的律师，不是他的会计师，不是他的首席财务官。

是他本人。

他知道，他参与，他决策，他签字。

两个字，在五十二亿美元的重量下，变得沉甸甸的。

第十一天。

林啸把最终的审计报告交给了苏珊。

报告一共两百三十七页。加上附件，温特斯的证词记录、四十七项技术偏差清单、百慕大监管档案、爱尔兰估值对比分析、列支敦士登账户的银行记录，总共超过了一千二百页。

苏珊花了两天看完。

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上面，盯着墙上那张她和前任国税局局长的合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华盛顿。

肖，是苏珊，报告完成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林啸听不到。但苏珊在听的时候，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从严肃到更严肃到某种接近凝重的东西。

她挂掉电话之后，抬头看着林啸。

肖说，她要亲自飞过来看这份报告。

她不信任加密传输？

不是不信任，是，这份报告的内容，她不想让它以任何电子形式存在于任何网络上，哪怕是加密的。

林啸理解了。

五十二亿美元的逃税案，涉及全美第十二大富豪，如果这份报告在正式公开之前被泄露，哪怕只泄露了一个数字，后果不堪设想。

布莱克威尔会立刻启动资产转移。

他的律师团会向法庭申请紧急保护令，封杀整个调查。

媒体会炸锅，国会会介入，白宫可能会收到电话。

一切都必须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推进，直到国税局正式向税务法庭提交诉讼的那一刻。

肖后天到。苏珊说，在那之前，报告不出这间办公室。

明白。

埃莉诺·肖到达旧金山的方式，跟她的性格一样，低调到近乎隐形。

没有专车接送，没有安保随行，她一个人坐了一班红眼航班，早上六点到达旧金山国际机场，打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到联邦大楼。

林啸在六楼安全会议室的门口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直筒裤。

没有首饰，没有公文包，只有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背包，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用的那种。

但她的眼睛，

林啸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肖的眼睛。

不是照片上的那种，照片上的肖看起来像一个严肃但普通的中年女官僚。

但真人，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联邦大楼的白色灯光下，那双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冰。

不是冰冷的冰，而是那种在极高的压力和温度下形成的、密度极高的、几乎不含杂质的冰。

你看进去，你看不到底。

凯文·林。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更平稳，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是天生的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

肖女士。

叫我肖就行，带我看报告。

没有寒暄，没有路上辛苦了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直奔主题。

林啸带她走进了安全会议室。门关上。电子锁咔嗒一声。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珊和娜塔莎被安排在一个小时后加入，肖想先独自看一遍报告。

林啸把那份两百三十七页的报告放在她面前。附件的十几个文件夹整齐地排列在桌子的另一端。

需要我讲解吗？

不用，我自己看。

她坐下来，打开报告，从第一页开始看。

林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别的事做，安全会议室里不能带手机和电脑，所以他只能坐着等。

他看着肖看报告。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快，她的眼睛在每一页上停留大约十五到二十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偶尔她会在某一页上停留更长时间，三十秒、四十秒，然后用一支铅笔在页边做一个极小的标记。

她的铅笔标记有三种，

一个点：表示注意到了。

一条短线：表示需要深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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