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判决的日子,比在法庭上的三天更难熬。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来了。

旧金山的冬天不像东部那样冰天雪地,但有一种属于它自己的萧瑟。

海雾更频繁了,太阳更低了,下午四点半天就黑了,街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夏天快,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冷。

林啸的日子回到了一种平淡的节奏。

布莱克威尔案已经没有他能做的了,所有证据已经提交,所有证词已经记录在案,剩下的就是等陈法官写判决书。

恩格尔回了华盛顿,娜塔莎也回了华盛顿,专案小组的十八个人,华盛顿来的四个已经撤回去了,剩下的人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岗位。

安全会议室里的六块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啸回到了高科组的日常工作中,手上有几个中小型的案件,一个做虚拟货币场外交易的韩裔中间商、一个利用房地产折旧避税的华裔投资人、一个在亚马逊上卖假货但不报销售税的越南裔商人。

这些案件的规模比布莱克威尔小了一千倍,但该做的工作一样都不少。

查流水,比对申报,写审计报告,发催款信,打电话。约面谈。

他像一台切换了档位的机器,从六档降到了二档,但引擎还在转。

有时候他会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一会儿,看着旧金山冬天的灰色天空,想,

陈法官现在在干什么?

她在看那一千二百页的证据吗?她在写判决书吗?她写到了哪一页?她在那个一百四十万亿分之一的论证上停了多久?

他不知道。

法官的思考过程是完全保密的。在判决书正式发布之前,没有任何人,包括原告和被告,能知道法官的倾向。

等待。

等待是最残酷的刑罚。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林啸开车去了圣何塞。

这一次不是林妈妈催的,是他自己想去的。

原因很简单,他想学做肠粉。

上次林妈妈在电话里讲了外婆做肠粉的故事,他一直记着。

广东肠粉,用米浆蒸出来的薄薄的一层皮,裹着虾仁或猪肉末或鸡蛋,淋上一勺特调酱油,是他上辈子在广州出差时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吃过肠粉。

他到家的时候,林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今天的菜单是蒸排骨、清炒菜心和咸鱼蒸肉饼。

妈,今天不做这些了。

为什么?

教我做肠粉。

林妈妈的手,正在洗菜心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欢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你,真的要学做肠粉?

真的。

做肠粉很麻烦,要磨米浆,你们年轻人哪有耐心,

我有耐心。教我。

林妈妈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把水龙头关了,擦了擦手,转身打开了橱柜的最底层,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盘子。

那个盘子看起来很老了,边缘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底部有一些岁月留下的水渍。但它被保养得很好,没有锈,没有凹陷。

这是你外婆的。林妈妈说,声音轻了下来,她当年从台山带到美国的。就这一个。

林啸接过那个盘子。

金属的触感,凉的。沉的。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蒸煮之后形成的、光滑而温润的质地。

他的【资产透视】没有启动,在这种时候他不想启动任何系统功能,他只是用手掌感受着那个盘子的重量和温度。

一个从台山带到美国的肠粉盘。

跨越了太平洋,跨越了三十年。

好了,林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大米,首先,磨米浆。

做肠粉的过程比林啸想象的复杂。

第一步,泡米。大米要提前泡四到六个小时,泡到米粒用手指一捏就碎的程度。

你外婆用的是新会的丝苗米,林妈妈一边泡米一边说,那种米做出来的肠粉最滑。但美国买不到,只能用泰国茉莉香米代替。凑合用吧。

第二步,磨浆。泡好的米加水放进料理机里打成浆。浆的浓度要恰到好处,太浓蒸出来的皮厚,太稀蒸出来的皮碎。

你外婆的标准是,舀起来让它流下去,流的速度,跟丝绸落地的速度一样。

林啸试了几次。第一次太浓了,像稀饭。第二次太稀了,像水。第三次,

差不多了。林妈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再加一点点水,一点点,好了。

第三步,蒸。把那个金属盘子放进蒸锅,烧开水,在盘子上刷一层薄薄的油,然后舀一勺米浆倒进去,摇匀,盖上盖子,蒸两分钟。

两分钟。不多不少。林妈妈的口气变得严肃了,像一个在传授毕生绝学的师傅,多了,皮老。少了,皮粘。你外婆从来不看表,她靠闻。蒸到一股米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就是好了。

林啸掀开锅盖。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米皮,完美地覆盖在金属盘的底部。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朵还没有完全开放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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