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林妈妈在洗碗。林啸在擦桌子。

林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今天没有看电视,而是坐在那里发呆。

林啸擦完桌子,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你想奶奶了?

沉默了五秒。

每天都想。

又沉默了五秒。

她走了,十三年了。

林啸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在美国,没赶回去。林爸爸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种寡言少语的平淡,而是带上了某种颤抖,你妈说,你奶奶最后说的话是,告诉永昌(林爸爸的名字),美国好不好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林啸看着他的手。

一双开了二十年洗衣店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洗涤剂留下的旧伤。

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了林爸爸的手上。

没有说话。

就是放着。

两只手。一老一年轻。一双满是旧伤,一双干净有力。

林爸爸没有看他。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爸爸的手,微微松了。

那种攥紧,松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厨房里传来林妈妈洗碗的水声,稀里哗啦,断断续续,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五日。

林啸记得那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系统的记忆增强,而是因为有些时刻太重要了,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刻进骨头里。

他是在早上六点十三分收到通知的。

手机亮了,一封加密邮件,来自联邦税务法庭书记官办公室。

案件编号:XXXX-XX。判决已做出。判决书全文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在法庭网站发布。

同时,法官将于上午十一点在第九法庭宣读判决摘要。请各方当事人或其代理人到庭。

他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

走到厨房,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面。

葱花,猪油,生抽,老抽,荷包蛋。

他坐在窗前,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

窗外的旧金山,一月的清晨,天还是暗的,远处的城市灯光在雾气中扩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金门大桥的红色塔尖在雾顶上方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信号灯。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咸的。

不是因为放多了盐。是因为他在汤里多加了半勺猪油,猪油的香味会让汤底的咸度更突出。

林妈妈教的。

他把碗洗了,筷子放进碗柜,擦干手。

然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扎进一条深灰色的西裤里,腰间别上了国税局的工作证。

皮鞋,擦了一下。

执法记录仪,他犹豫了一秒,最终没有带。

今天不需要。

今天,不是去打仗的。

今天,是去听结果的。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联邦法院第九法庭门外的走廊里,人满为患。

记者,律师,法律学者,财经分析师,以及几个,只是纯粹出于好奇而来旁听的普通市民。

联邦法警在法庭门口维持秩序,每一个进入法庭的人都要经过安检。

林啸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等着进场。

苏珊在他旁边。

她今天又穿了全黑,跟诉讼提交那天一样。黑色西装。黑色衬衫。黑色皮鞋。

你还穿这套?林啸问。

战袍。苏珊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二十八年前我进国税局的第一天穿的就是这套,当然不是同一件,但是同样的搭配。

像战士出征。

不像。是。

杰森也来了,他不是案件的当事方,但苏珊给他弄到了一张旁听席的票。

他穿了一件比平时正式得多的衬衫,扣子居然系到了最上面,脖子被勒得有点红。

你怎么也来了?林啸看着他。

我这辈子可能就看这一次历史。杰森说,我不想在电视上看,我想,亲眼看到你站在那里,当法官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

林啸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她会念我们的数字?

杰森笑了,一个带着紧张但也带着某种信念的笑。

我确定。

十一点整。

法庭的门开了。

林啸走进去。

法庭的布局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法官席、原告席、被告席、证人席、旁听席。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三个月前,法庭里的气氛是对抗的、紧绷的、充满了未知的张力。双方都在战斗。双方都不知道结果。

今天,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结果已经写在那份判决书里了,只是还没有被念出来。

法庭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彩虹还没有出现的安静。

布莱克威尔来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跟三个月前的姿态一模一样,腰背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的穿着也几乎一模一样,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红色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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