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来的那天，二月中旬，旧金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

豆大的冰粒砸在联邦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像一万只指节同时在敲门。

苏珊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被冰雹打得跳起来的行人，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华盛顿的人事通知。

她看了两遍，然后把通知递给了林啸。

鉴于凯文·林在布莱克威尔案中的杰出贡献，经国税局局长办公室与大型企业与国际部门联合推荐，现决定：

一、凯文·林由高级专项调查员（十三级）晋升为首席特别调查官（十五级）。

二、工作岗位调整：由旧金山办事处高科技产业税务执法组调往纽约办事处大型金融机构税务执法处。

三、即日起生效，请于一个月内完成交接并到新岗位报到。

十五级。

首席特别调查官。

这个头衔在国税局的系统里，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型办事处的副主任级别。

整个国税局，拥有这个头衔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林啸看完通知，没有说话。

苏珊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冰雹在她背后的玻璃上发出持续的敲击声，像某种倒计时。

“纽约。“她说。

“嗯。“

“大型金融机构税务执法处。“

“嗯。“

“你知道那个部门是干什么的吗？“

“查华尔街。“

“对，查华尔街。“苏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微笑已经进化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这只鹰要飞走了“的释然，“你知道华尔街跟硅谷的区别吗？“

“知道一点。“

“硅谷的人，不管多有钱，本质上还是技术人，他们的逃税手段，不管多精密，根子上还是在利用税法的漏洞，但华尔街的人，“苏珊的眼镜在窗外的灰光中微微反光，“，他们不只是利用漏洞，他们创造漏洞，他们有能力影响立法，让国会写出对他们有利的税法，然后利用这些他们自己帮忙写出来的法律来避税。“

她停了一下。

“你在硅谷面对的是，技术，你在华尔街面对的，是权力。“

林啸看着窗外的冰雹。

“有什么区别？“

“技术可以被拆解，权力，不能。“

“我不同意。“

苏珊挑了一下眉毛。

“权力也可以被拆解。“林啸说，“只要你找到它的根基，然后把根基拆掉。“

“你在布莱克威尔案里就是这么做的。“

“对，二〇〇九年的那份票据，那就是根基，拆掉之后，整个架构就塌了。“

“华尔街的根基，比一份票据复杂得多。“

“我知道。“

苏珊看了他五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啸面前的桌上。

一把车钥匙。

“这是什么？“

“我的凯美瑞。“

“你的，“

“那辆车开了十一年了，变速箱有点问题，空调只有暖风没有冷风，但它从旧金山到纽约，应该还能撑住。“

“你让我开你的车去纽约？“

“不是让你开，是送你。“苏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她从不轻易表露的东西，不是感伤，是一种被压在二十八年职业生涯底下的、几乎快要风化了的温柔，“你的卡罗拉还不如我的凯美瑞，我买了新车，不需要这辆了，你拿去。“

“苏珊姐。“

“别叫我苏珊姐。叫苏珊。“

“苏珊，“

“拿着。“她把车钥匙推到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还有，到了纽约，记得吃饭，别老吃面条。“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调查员。“

门关上了。

林啸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车钥匙。

一把旧的丰田凯美瑞的车钥匙，金属的，磨损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一个红色的小辣椒形状的挂件。

他不知道苏珊为什么选了一个辣椒形状的钥匙扣。

也许，只是随便买的。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