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啸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交接工作，手上的几个中小型案件移交给了高科组的其他同事。

布莱克威尔案的后续跟踪，包括可能的上诉和最终征收，由苏珊和恩格尔共同负责，他不再参与。

第二件，告别。

他请高科组的所有人吃了一顿饭，在那家川菜馆。

杰森点了水煮鱼，第一次，而且吃了三块。虽然辣得他满头大汗，但他坚持说“不辣不辣，完全能接受“。

他回了一趟圣何塞。

林妈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但这次多了一道，肠粉，用的是外婆的那个金属盘。

“你走之前，再吃一次。“她说，“到了纽约，你自己做，别忘了，两分钟，不多不少。“

林爸爸在后院的椅子上坐着。这次他没有喝茶，而是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什么。

林啸走到他旁边。

“爸你在写什么？“

林爸爸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本子递给了他。

是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美国好不好？好，因为阿凯在这里。“

林啸看着那几个字。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爸，这是。“

“你奶奶问的那个问题。“林爸爸的声音很低，“我想了十三年，终于想到了答案。“

林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我帮你带着。“他说。

第三件事，他去看了沃尔特。

老人还在阿蒂斯角公园的那张长椅上，手里还是那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

林啸在旁边坐下来。

“我要走了。“

“去哪？“

“纽约。“

沃尔特翻了一页书。

“纽约啊，大地方。“

“嗯。“

“去干什么？“

“继续收税。“

沃尔特发出了那声低沉的笑，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这个年轻人，还没收够？“

“没有。“

“纽约那边，“沃尔特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他很少流露的严肃，“，跟旧金山不一样，旧金山的有钱人，大部分是新钱，他们靠技术赚的，骨子里还是书呆子，纽约的有钱人，是老钱，他们靠钱赚的钱，他们的钱已经生了三代了。“

他放下书，看着海面。

“新钱，你可以用规则来收服，因为新钱的人，在骨子里，还是相信规则的，他们是靠规则，靠专利、靠法律、靠合同，发的家，你告诉他们规则说他们得交税，他们虽然不情愿，但最后还是会交。“

“老钱呢？“

“老钱，“沃尔特的声音沉下去了，“老钱不相信规则，因为老钱知道，规则是他们写的，你拿规则去收服他们，他们会笑你，然后他们会改规则。“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啸。

“小伙子，你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系统，一个已经运转了一百多年的系统。这个系统的每一个零件，从国会到监管机构到法院，都被打磨得光滑无比，你想拆掉它，你得比它更耐磨。”

林啸看着他。

“沃尔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人微微一笑。

“我爸。“他说，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他从未表露过的东西，“是高盛的会计。“

林啸愣了。

“你爸，“

“是的，我爸在高盛干了三十年，高级会计师，他知道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架构，他在七十年代末退休，然后用他这辈子存下来的钱，在长岛买了一栋房子，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余生。”

他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事情，因为他知道，举报没有用，系统会保护自己。“

“你呢？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选了另一条路。“沃尔特低头看着他那双磨损的军靴，“我选了去打仗，而不是去跟系统打仗。”

他又看了林啸一眼。

“但你，你选了跟系统打。”

“嗯。“

“那就好好打。“沃尔特站起来，膝盖又咔嗒一声，“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一个人，可以让系统开始害怕改变，让它害怕，就是你能做的最大的事。“

他背上他的背包，拍了拍林啸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老兵特有的、经过无数次握枪和攀爬磨炼出来的手掌的质感，沉重而温暖。

“去吧，小伙子，去纽约，收他们的税。“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公园的黑暗里。

林啸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海风吹来，黑色的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

他想了想沃尔特说的话。

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一个人可以让系统开始害怕改变。

他站起来。

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