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

林啸开着苏珊的,现在是他的,丰田凯美瑞,从旧金山出发。

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三个保鲜盒(林妈妈装的白切鸡、蒸排骨和老火汤)、以及一个用泡沫纸仔细包裹着的扁平金属盘,外婆的肠粉盘。

从旧金山到纽约,走八十号州际公路,全程大约两千九百英里。

他没有坐飞机。

不是因为省钱,虽然他确实不算富裕。

十五级的年薪大约在十四万美元左右,在旧金山不算什么,但在联邦公务员里已经是很高的了。

他选择开车,是因为他想用自己的身体,穿过这个国家。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北京方圆一百公里的范围。偶尔出差去一趟广州或深圳,那就是他的全部旅行经验。

但这辈子,他已经从洛杉矶到了旧金山,现在他要从旧金山到纽约。

横穿整个美国。

从太平洋到大西洋。

三千英里。

他计划用五天。

第一天,加州到内华达。

出了旧金山,沿着八十号公路往东,先穿过萨克拉门托谷,然后开始爬山,内华达山脉,加州和内华达的分界线。

山上还有雪,三月初的内华达山脉,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两侧是高大的松树,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公路被铲雪车清出了两条车道,但路面上还有薄薄的冰。

凯美瑞的轮胎在冰面上偶尔打一个滑,林啸的甲级反应速度让他每次都能在零点二秒内修正方向,但他还是把车速降到了六十迈以下。

翻过山口之后,眼前突然开阔了。

内华达。

沙漠。

无边无际的、灰褐色的、寸草不生的沙漠,公路笔直地向东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上,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灰色丝带。

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盐碱地,白色的盐渍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啸把车窗摇下来。

干燥的、带着沙尘味的风灌了进来。

跟旧金山的海风完全不同。

这是荒野的风,一种不带任何人类痕迹的、纯粹的、原始的风。

他开了五个小时。

在一个叫“温纳马卡“的小镇加了油,加油站旁边有一家小餐馆,一个铁皮棚子,门口的招牌写着“世界上最好的汉堡“。

他进去吃了一个。

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但也不差,牛肉饼烤得外焦里嫩,生菜很脆,洋葱圈有一种焦糖的甜。

收银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晒得黝黑,手臂上有纹身,看到他的亚裔面孔,多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

“嗯。”

“从哪里来?”

“旧金山,去纽约。”

“开车?”

“嗯。”

“那你路上小心。“她把找零放在柜台上,“过了盐湖城之后,怀俄明那段,冬天风很大,有时候会有黑冰,看不到的那种。“

“谢谢。“

“不客气。“

她的语气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只是一种美国小镇人特有的、带着半分好奇半分善意的日常礼貌。

林啸吃完汉堡,继续上路。

当天晚上,他在盐湖城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了一夜。

旅馆的床单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高档酒店的薰衣草香,而是一种朴素的、像是用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液洗出来的、略带涩感的气味。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

在美国的中部,在这些远离海岸线大城市的小镇和荒野里,生活是另一种样子。

没有五十二亿的逃税案,没有联邦税务法庭,没有穿一万美元西装的律师。

只有加油站、汉堡店、汽车旅馆、和一条笔直的公路。

他关了灯。

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第二天和第三天,犹他、怀俄明、内布拉斯加。

过了盐湖城之后,风景变了。

犹他州的东部是红色的,红色的岩石、红色的峡谷、红色的沙地。

像是某个巨人在大地上泼了一桶红漆。

然后进了怀俄明,风来了。

加油站的那个收银员说得没错,怀俄明的风大得不像话。

凯美瑞在公路上被风吹得微微偏移,林啸得紧紧握住方向盘才能保持直行。

公路两侧是无尽的草原,冬天的草原是枯黄色的,偶尔有一群牛在远处的山坡上静静地站着,像一些不太逼真的雕塑。

他在怀俄明的一个休息站停了车。下来活动了一下腿。

休息站很简陋,一栋低矮的砖房,里面有自动售货机和两间厕所。

门外有一张野餐桌,桌面上刻满了各种路过的旅人留下的字,名字、日期、“到此一游“。

林啸坐在那张桌子前,喝了一罐自动售货机里的可乐。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冷冽的、带着枯草和泥土味道的气息。

他想起了一件事,在怀俄明这种地方,人口密度大概是每平方英里两三个人。

一个县的面积可能比上辈子的北京市还大,但人口可能只有几千人。

这些人,交多少税?

不多,怀俄明没有州所得税,联邦税,大部分中产家庭交的联邦税可能在几千到一两万美元之间。

一两万美元。

跟布莱克威尔的六十二亿,差了几个数量级。

但一两万美元,对这些人来说,是真金白银,是他们在牧场上干了一年的活换来的钱的一部分,是他们给孩子攒大学学费之后剩下的钱的一部分。

他们交了。

每一分。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林啸喝完可乐,把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上了车,继续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