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布拉斯加,一马平川,玉米地,大豆田,谷仓,水塔,偶尔的小镇,一条主街、一家杂货店、一间教堂、一所学校。
他在内布拉斯加的一个小镇过了一夜,林肯市西边大约一百英里的一个叫“柯尼“的地方,人口两万六千。
镇上最大的建筑是一家沃尔玛。
他在沃尔玛买了一袋牛肉干和一瓶水。
收银员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金发,脸上有雀斑,看到林啸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一秒,大概是因为这个小镇上不常看到亚裔面孔。
“你好。”男孩说。
“你好。”
结账,走人。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际互动。
但在那一秒钟的眼神交汇里,林啸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息洞察】看到的,而是他自己看到的。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好奇,一种“你是从哪里来的“的好奇。
不是敌意,不是排斥。
只是,好奇。
这个国家,三亿三千万人,从旧金山的华人超市到怀俄明的草原到内布拉斯加的沃尔玛,每一个角落都有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故事。
但他们都在同一个税制下。
同一套规则。
有人遵守,有人逃避。
他的工作,就是让逃避的人,把该交的交上来。
就这么简单。
第四天,爱荷华、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俄亥俄。
玉米地变成了城市。
过了芝加哥,不是穿城而过,而是从南边绕了一下,他在高速公路上远远地看到了芝加哥的天际线,威利斯大厦和汉考克大厦的黑色轮廓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两根巨大的铁钉。
然后是印第安纳,平坦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床单,和俄亥俄,开始出现丘陵和森林了。
他在俄亥俄的克利夫兰住了一夜。
克利夫兰是一座曾经辉煌过但现在有点萧条的城市,“铁锈带“的代表之一。
市中心有几栋不错的高楼,但往外走几个街区,就能看到空置的厂房、关门的商店和长满杂草的停车场。
他在一家汽车旅馆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克利夫兰的夜景。
不像旧金山那么亮。不像洛杉矶那么广。
但,灯还是亮着的。
有人还在这里生活,上班,交税,养家。
他关了灯,睡了。
第五天,宾夕法尼亚、新泽西,纽约。
最后一天。
过了宾夕法尼亚之后,公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起来,明显多了。
东海岸的人口密度跟西部完全不同,从费城到纽约的这段路,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出口,每个出口后面都是一个城镇,然后下一个出口,下一个城镇,连绵不断,像一条被城市化的走廊。
过了新泽西收费站之后,
他看到了它。
曼哈顿。
从新泽西的高速公路上望过去,哈德逊河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像一排不规则的钢琴键,从低到高再到低,中间最高的那几根,帝国大厦、世贸中心一号楼、中城的几栋超高住宅楼,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林啸把车停在路边的紧急停车带上。
他下了车。
站在新泽西这一侧的河岸上,隔着哈德逊河,看着对面的曼哈顿。
风从河面上吹来。三月的东海岸风,比旧金山的冷,带着一种干燥的、切割皮肤的锐利。
他闭上了眼睛。
启动了【税之共鸣】。
一瞬间,
他差点失去平衡。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信号。
成千上万个信号,从对面的曼哈顿,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不是一个脉冲,不是十个,不是一百个。
是,一片。
整个曼哈顿下城,从炮台公园到市政厅,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面燃烧的光墙。
金色的,橙色的,红色的,深红色的,每一栋摩天大楼的每一层楼里,都有信号在跳动。
对冲基金,投行,私募股权,家族办公室,主权财富基金,保险公司,信托公司,资产管理公司。
数以万亿计的资金在这里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从美国流向开曼、从开曼流向爱尔兰、从爱尔兰流向卢森堡、从卢森堡流回美国,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每一个循环,都吞噬着数十亿美元的税款。
林啸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在风中,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片光墙的密度,超过了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税之共鸣】感知。
在洛杉矶的时候,他的感知范围是一座城市,信号是分散的、可识别的、可定位的。
在旧金山,信号更密集了,但仍然可以区分单个的脉冲。
但曼哈顿,
这里的信号密度,已经超过了他大脑的处理极限。
不是系统的极限,系统可以处理,而是他作为一个人类,哪怕是甲级体质的人类,的认知极限。
这太多了。
太密了。
太大了。
他站在河岸上,看着对面的曼哈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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