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
林啸站在纽约办事处的大门前。
纽约办事处,跟洛杉矶和旧金山的不同,不在联邦大楼里。
它有自己的独立办公楼,位于曼哈顿下城的维西街,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外观跟周围的商业写字楼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标志表明这里是国税局。
低调。
纽约办事处是国税局系统里最大的地方办事处,员工超过三千人,下设七个部门,覆盖整个纽约州和新泽西州北部。
而林啸要去的,“大型金融机构税务执法处“,简称“金融处“,在七楼。
他刷了新工牌,电梯,七楼,出来。
走廊比旧金山的宽了一倍,地板是深灰色的工业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没有任何审美价值的抽象画,标准的联邦办公室装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印着三行字,
国税局纽约办事处
大型金融机构税务执法处
仅限授权人员
他刷卡进去。
里面的布局跟旧金山的高科组截然不同,
高科组是开放式工位,十几个人坐在一个大房间里,互相看得见,像一个科技公司的办公室。
金融处,是隔间。
一排又一排的灰色隔间。每个隔间里坐着一个人,两台显示器,一台电话,一堆文件,跟洛杉矶的征收部几乎一模一样。
林啸站在入口处,环顾了一圈。
大概有四十个隔间。四十个人。
这是国税局专门对付华尔街的部门,而它看起来,像一个保险公司的后台办公室。
没有六块白板,没有安全会议室,没有加密邮件终端。
只有隔间。
灰色的隔间。
林啸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凯文·林?“
他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大概五十五岁,中等身材。灰白色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平头。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
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精工手表,指针式的,看起来至少有十五年了。
他的脸,方正、线条硬朗、下巴有一道不太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
他的眼睛,跟苏珊的不同,苏珊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是敏锐的、审视的。
这个人的眼睛,不戴眼镜,是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像两块没有抛光的铁。
【全息洞察】自动启动,
男性,约55岁,穿着极度随意,衬衫(廉价品牌,约$25,洗过超过200次)、卡其裤(膝盖处有磨损)、运动鞋(新百伦,老款,约$60),手表:精工五号(约$120,购买时间推测15年以上)。
体态:上肢肌肉保持较好,可能有规律的健身习惯或体力劳动背景,站姿微微前倾,进攻性姿态,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推断年收入:$110,000-130,000(联邦公务员高级别)。
综合判断:老兵型,不在乎外表,只在乎内容。
“是我。“林啸说。
那个男人伸出手来,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有老茧,不是打字的茧,更像是,
拳击。
“弗兰克·德卢卡,金融处处长,你的新上司。“
他的握手力度,很大,但不是示威,是一种“我就是这样握手“的天然力度。
“跟我来。“
他带着林啸穿过隔间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处长办公室。
比苏珊的小,窗户更小,光线更暗,桌上堆满了文件,不是整齐地排列,而是像雪崩一样倾泻在桌面上,有些文件已经滑到了椅子上和地板上。
墙上只挂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七十年代的西装,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门前,身后是那面巨大的美国国旗。
男人的脸,跟德卢卡有几分相似,但更瘦,更年轻,眼神里有一种德卢卡没有的东西,柔软。
“我爸。“德卢卡注意到了林啸的目光,“一九七三年,他在证交所门口拍的,那年他刚进国税局。“
“你爸也是国税局的?“
“是,干了三十二年,查了一辈子华尔街。“德卢卡在他那把吱嘎作响的转椅上坐下来,“我继承了他的位子,也继承了他的脾气,糟糕得很。“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了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世界上最差的老板“,倒了半杯从保温壶里流出来的黑咖啡。
“喝吗?“
“不了。谢谢。“
“好,那我说正事。“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一摞文件上,文件微微晃了一下但没倒,“你是肖亲自推荐过来的,布莱克威尔案的首席调查员,十五级,首席特别调查官,全美不到三十个人有这个头衔。“
他看着林啸,那双没有抛光的铁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德卢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特定的情绪,不是质疑,不是赞赏,只是确认,“我儿子二十七,他在亚特兰大做会计,每年回来吃一次感恩节火鸡,除此之外他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好了,不扯这些,你来金融处,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查华尔街的大型金融机构。“
“对,查华尔街。“德卢卡把咖啡杯放下,这次放在了另一摞文件上,文件又晃了一下,这次倒了,散落了一地。
他看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