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说，声音降低了，“三年前。一家中型对冲基金，名字我不说了，跟瑞银签了一系列类似的合约。案子最后和解了，没上法庭，但在发现程序中，我拿到了瑞银的一批内部邮件，其中有一封，一个瑞银的交易员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他写的是，这个交易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客户的短期收益变成长期收益来避税。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真正的投资，但只要合约条款写对了，法律上就站得住。“

林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封邮件，还在国税局的档案里吗？“

“在，案子虽然和解了，但发现程序中获取的文件，归档保存，至少十年。“

“你能找到它吗？“

“我今天下午就找。“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隔间。

隔板那边，传来了她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是键盘敲击声，然后是，

安静。

大约五分钟的安静。

然后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表露的、压抑着的兴奋，

“找到了。“

林啸在回应文件中引用了那封瑞银交易员的内部邮件，不是作为格林斯通案的直接证据，而是作为“类似交易的先例“，来证明国税局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总收益互换合约被系统性地用于逃税，而投行的内部文件中存在“能够揭示合约真实目的“的关键信息。

回应文件的核心论点是，

国税局并非在“钓鱼“，而是基于已有的先例证据和合约结构分析，对格林斯通的交易的税务性质存在“合理怀疑“，传票是“有针对性的“而非“投机性的“，因此不应被撤销。

他把回应文件交给了德卢卡。

德卢卡看了一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纽约办事处的首席法律顾问，

“读一下这份文件。然后告诉我，你见过比这更好的传票回应吗？“

法律顾问看了两个小时。

然后她回了一句话：“没有。“

回应文件在克伦肖的保护令申请到达后的第五天，提交给了联邦地区法院。

保护令的裁定，由曼哈顿联邦地区法院的值班法官做出。

值班法官是一个六十岁的白人男性，罗伯特·J·桑切斯法官，西班牙裔，在联邦地区法院任职十二年，以“不偏不倚“着称，既不倾向政府也不倾向被告，他的判决完全取决于“谁的论证更有力“。

听证会安排在四月初。

不是正式的法庭审理，只是一个关于传票保护令的简短听证，双方各有三十分钟的陈述时间，然后法官当庭做出裁定。

林啸到法庭的时候，克伦肖已经在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卫·克伦肖。

四十二岁。比林啸想象的年轻，或者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中等身材。

深棕色的头发梳成了一个整洁的侧分。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但不像惠特曼那样“老钱“，更像是一种“新精英“的风格，现代的、锋利的、不多一个褶皱。

他的脸，五官端正，下巴线条硬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灰绿色的。

那种颜色在自然光下会微微变化，有时候偏灰，像阴天的海，有时候偏绿，像深林里的苔藓。

但不管什么颜色，那双眼睛的共同特征是，

专注。

一种极度的、几乎让人不舒服的专注。

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他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从你的姿态、你的微表情、你的呼吸节奏，提取每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信息。

林啸走进法庭的时候，克伦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大约一秒半。

然后克伦肖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极其微小的、礼貌性的点头，不含任何情绪，只是确认，

“你就是凯文·林。“

林啸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只有一瞬间，

但在那一瞬间，林啸的【谎言探测】和【全息洞察】同时启动了，

大卫·克伦肖。42岁。心理状态：极度冷静，呼吸频率：每分钟12次（低于正常，长期冥想或自律训练）。瞳孔无异常变化。微表情：无。

综合判断：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有近乎完美的控制力，常规的【威压】和【谎言探测】对他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林啸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判断。

然后他走到了原告席，坐下来，打开了他的文件。

听证开始。

克伦肖先发言，按照程序，他是动议方，先说。

他站起来，姿态自然，不像惠特曼那种“经过计算的慢“，也不像恩格尔那种“不带感情的锋锐“，他的风格，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是“流畅“。

每一个句子都流畅地接着上一个，像一条没有弯道的高速公路，你坐在副驾驶上，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了他要带你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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