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的包裹在五天后到了。
一个普通的纸板箱,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收件地址和寄件地址。
寄件地址只写了“旧金山,阿蒂斯角公园“,没有门牌号,没有邮编。
邮局居然能送到,林啸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小奇迹。
他在公寓的桌上打开了箱子。
里面用旧报纸包着三样东西,
三个笔记本。
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美国超市能买到的线圈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硬纸壳,纸张发黄了,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很多遍。
第一本的封面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1992-1996“
第二本,“1997-2001”
第三本,“2002-2005”
十三年。
一个高盛高级会计师,从一九九二年到二〇〇五年,记录了十三年。
林啸翻开了第一本。
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笔迹是那种老派的、受过教育的美式手写体,字母圆润而工整,像是教科书里的字帖。
内容,
3/12/92 — GS结构性产品部,新型“总回报互换“产品,内部代号“银河“,客户:某大型对冲基金(名称未记录),产品设计目的:将客户的短期交易利润重新定性为长期资本利得,有效税率从39.6%降至28%。
税务合规审查:通过,高盛法务部出具了“合理立场“意见。
我的问题:如果这笔交易的唯一目的就是改变税务性质,没有真正的投资风险转移,它还算“交易“吗?
我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因为没有人想听。
林啸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秒。
“我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因为没有人想听。“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下一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日期,一个交易。一个问题。
有时候问题很短,只有一句话,
“这笔交易有经济实质吗?我不确定。“
有时候很长,占了整整一页,详细记录了交易的结构、参与方、定价参数、以及沃尔特的父亲对每一个环节的疑问和分析。
他不是在记流水账。
他是在,做审计。
一个无人委托的、永远不会提交的、只属于他自己良心的审计。
林啸花了两个晚上,把三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三年,超过四百条记录,涉及至少六十笔不同的交易,覆盖了总收益互换、变量预付远期合约、合成股息套利、跨境利润转移等多种类型。
其中,有七条记录,直接提到了格林斯通资本的名字。
格林斯通从一九九八年开始跟高盛做总收益互换,比林啸之前掌握的档案记录早了三年。
而这七条记录中,有一条,日期是二〇〇三年,
9/17/03 — GC(格林斯通资本)第三批TRS合约,定价模型由GC自己的量化团队提供,高盛只负责“执行“,这意味着GC完全控制了合约的风险参数,高盛本质上只是一个“通道“,而不是真正的交易对手方,
如果GC控制了定价,又控制了标的资产的交易,那合约两端的“不确定性“在哪里?
答案是,没有。
这不是交易。这是一面镜子。GC在跟自己的倒影做生意。
“GC在跟自己的倒影做生意。“
林啸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一个高盛的内部人,一个亲身参与了这些交易的会计师,用最简洁的语言,总结了整个架构的本质。
不是交易。
是一面镜子。
这些笔记本,能不能在法庭上使用?
这是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
笔记本的作者,沃尔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不能出庭作证。他写的东西,在法律上属于“传闻证据“,通常不被法庭采信。
但有例外,
如果笔记本的内容属于“在正常业务过程中制作的记录“,那它可以作为“商业记录例外“被采信。
但这些笔记本不是“商业记录“,它们是私人日记。
另一个例外是“反利益陈述“,如果记录的内容对记录者本人不利,那它的可信度更高,因为人们通常不会在私人记录中对自己撒谎来害自己。
沃尔特父亲的笔记,记录了他自己参与的、他认为有问题的交易,如果这些记录被公开,他自己也可能面临法律责任,所以这些记录属于“反利益陈述“。
但即使如此,让这些笔记本被法庭采信,需要非常精准的法律操作。
林啸给恩格尔打了一个电话。
恩格尔听完他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十秒。
“一个高盛退休会计师的私人笔记本?记录了十三年的内部交易?作者已经去世了?“
“对。“
“凯文,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种东西的?“
“长话短说,作者的儿子是一个我在旧金山认识的,朋友。“
“朋友。“恩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问更多但我知道这里面有故事“的克制。
“这些笔记本,作为独立证据,可能不够,但作为,来支持我们从高盛正式文件中发现的那封邮件,它们的价值是巨大的,它们证明了,从九十年代开始,华尔街内部就有人意识到这些交易的本质问题,但没有人站出来。“
“你想在法庭上用?“
“不直接用,我想在开庭陈述中引用,作为背景证据,来建立一个叙事,一个华尔街长期系统性逃税的叙事,让法官理解,格林斯通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而是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的行业问题。“
恩格尔想了很久。
“这个策略,有风险,克伦肖会反对,会说这些笔记本没有经过交叉质询,不能被采信。“
“他会反对,但法官可以决定是否在限定范围内接受,比如,只用于背景说明而不用于事实认定。“
“你在赌法官的裁量权。“
“每一场审判,都是在赌法官的裁量权。“
恩格尔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种极其罕见的、带着一点无奈但也带着一点认可的笑。
“好吧,把笔记本寄给我,我做法律审查。如果我认为可以用,我就用,如果不行,我会告诉你。“
“谢谢。“
“别谢我,谢你那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