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审理定在九月。

九月的纽约,夏天的尾巴,空气里还残留着八月的闷热,但风已经开始转凉了。

法庭,还是联邦税务法庭,但这次不在旧金山,在纽约,曼哈顿的联邦法院大楼。

主审法官,伊莱恩·桑德斯法官,五十八岁,非裔美国人,在联邦税务法庭任职十四年,以“对复杂金融案件有深入理解“着称,她之前判过三个涉及衍生品税务处理的案件,两个判给了国税局,一个判给了纳税人。

不是一边倒。

需要看证据。

开庭那天,林啸到得很早。

早上七点半,法院还没开门,他站在大楼外面的台阶上,跟布莱克威尔案时一样的位置,法院的台阶,但这次是纽约的台阶,不是旧金山的。

纽约九月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像旧金山那种咸湿的海风,而是一种更干燥的、更硬朗的、混合了混凝土和排气管尾气的都市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克伦肖。

大卫·克伦肖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走出来,今天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跟上次传票听证时一样的颜色,但领带不同了,上次是蓝色,这次是深红色,“权力领带“。

他见到林啸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啸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只是两个即将走上战场的人,在战场入口,互相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然后他们各自走进了法院。

法庭里的布局,跟旧金山的第九法庭类似但更大。

原告席,林啸和恩格尔。

被告席,克伦肖和他的团队,七个人,格林斯通本人,

坐在被告席的最中间。

林啸是在落座之后才注意到格林斯通的。

他跟投资者日那天的打扮不同了,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但衣领是打开的,露出了一小段锁骨,

这个细节,让他在一群扣着领口的律师中间,看起来,依然像那个在角落里喝茶的人。

格林斯通的目光,在林啸走进法庭的时候,落在了他身上。

这次不是半秒的雷达扫描。

是,一秒半,完整的,正面的,审视。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你可以看到底,但底是什么颜色的,你看不清。

林啸回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大约一秒。

然后,格林斯通做了一件事,

他微微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不是那种“很高兴见到你“的笑,

是一种,

“你来了“的笑。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他面前的一杯水。

林啸坐下来。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但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了。

桑德斯法官入庭。

全体起立。

法槌落下。

“本案正式开庭审理,案件编号,“

她念了一串数字。

然后,

“原告方,请做开庭陈述。“

恩格尔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

林啸微微意外,恩格尔通常穿深色,黑色或深蓝色,她从来没有在法庭上穿过白色。

但今天,白色。

在一个灰色的法庭里,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站起来,

像一面旗帜。

“桑德斯法官。“恩格尔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打磨过的子弹,“这个案子,跟您之前审理过的所有税务案件,都不同。“

她停了一秒。

“不同之处在于,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某个人是否少交了税的案子,这是一个关于,我们的税务系统是否还有意义,的案子。“

法庭里安静了。

“被告,托马斯·格林斯通先生,是一个数学天才,他发明了一种用数学模型来消除市场不确定性的方法,然后用这种方法,赚了两百多亿美元,这是他的权利,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合法的。“

“但,“她的声音降低了半度,“,他同时也用了同一种方法,来消除税务上的不确定性,他签订了一系列金融合约,总收益互换,这些合约,在纸面上,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金融交易,有买方,有卖方,有风险,有回报。“

“但实际上,“她看着法官的眼睛,“,这些合约没有真正的风险,因为格林斯通先生,用他的数学模型,已经提前消除了所有的不确定性,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他知道他会赚多少。他知道,他签的不是一份交易,而是一份,伪装成交易的,税务方案。“

她停了一下。

“怎么证明?我们有格林斯通先生自己说的话,我需要的是税务上的确定性,不是投资回报。我们有二十三封来自三家投资银行的内部邮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有合约中的提前终止费条款,确保了合约结果从签字那一刻起就是确定的。“

她转向了旁听席,但她的话是说给法官听的,

“如果我们允许一个人,用数学模型来消除风险,然后声称这笔交易有风险所以可以少交税,那我们就是在奖励,作弊。“

她用了林啸在专家证词摘要里写的那个比喻,

“这就像在拉斯维加斯的二十一点牌桌上,你已经看到了下一张牌,但你对赌场说我不确定我会不会赢,然后要求按照有风险的赌博来被征税。“

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格林斯通先生应缴而未缴的联邦税款,含罚金和利息,四十三亿七千万美元。谢谢。“

她坐下来。

克伦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