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啸坐飞机从纳什维尔飞回了华盛顿。

飞机降落的时候，华盛顿下起了雪。

二月底的华盛顿，通常不会下大雪，但今天不同。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无数张白纸，撒向大地。

林啸走出杜勒斯机场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在柏油路面上化成了泥泞的灰色。

他裹紧了围巾，打了车，前往国税局总部大楼。

肖在办公室里等他。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但肖还是穿着她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的桌上放着一杯茶，不是咖啡，是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着细小的、不规则的曲线。

“坐。“她说。

林啸在她对面坐下来。

肖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一份我准备提交给局长的备忘录。“她说，“内容是关于霍洛韦案的初步调查结果，以及我对下一步的建议。“

林啸翻开来。

备忘录很简短，只有两页，但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斟酌。

核心内容，三件事。

第一，初步调查确认，霍洛韦参议员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通过霍洛韦家族信托，使用了信托名下的私人飞机、游艇和不包括其纳税申报中的不动产，构成了“隐形分配“，应当补缴税款。

第二，涉及金额，初步估计在两亿到三亿美元之间。

第三，建议，国税局应当立即启动正式税务评估程序，向霍洛韦参议员发出正式的税务评估通知，同时，鉴于霍洛韦在参议院筹款委员会的职位，所有程序应当由特别案件审查办公室直接处理，以确保独立性和保密性。

“你要把这件事，交给局长。“林啸说。

“对，正式税务评估，特别是针对现任参议员的，必须有局长的批准。“

“局长会批准吗？“

肖沉默了两秒。

“马尔科姆，是一个喜欢在风暴来临时躲进地下室的人，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压下了这个案子，而案子后来泄露了，那他就会成为那个帮助参议员掩盖逃税的局长，这个风险，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会批准。“

“大概率会。但前提是，“她看着林啸的眼睛，“我们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这个案子的证据，必须硬到，任何人看了，包括霍洛韦的政治盟友看了，都无法说这是政治迫害。“

“我们有那个证据。“

“我们有，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霍洛韦本人的直接关联。“

林啸想了想。

“你是说，现在的证据，证明的是霍洛韦家族在使用信托资产，主要是通过他儿子乔丹的社交媒体，但乔丹不是参议员，霍洛韦的律师会说，这是乔丹的行为，跟霍洛韦参议员本人无关。“

“对。这就是他们最后会用的防线。“肖点头，“所以我们需要，霍洛韦本人，直接使用信托资产的证据。“

“航行日志里的霍洛韦先生，“

“那是船长的记录，霍洛韦的律师会说，船长搞错了，或者船长指的是别人，或者航行日志的措辞不严谨。我们需要更硬的，霍洛韦本人，无可辩驳的，证据。“

林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更大了。

“我回松岭县。“他忽然说。

“什么？“

“霍洛韦的政治根基在松岭县，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政，他在那里一定有老朋友、老邻居、老熟人，这些人，可能知道一些霍洛韦的私事，比如，他什么时候坐过那架飞机，他什么时候去过阿斯彭，他什么时候跟家人一起上了那艘游艇。“

“你想在松岭县找证人？“

“不只是证人，我想找，当地人，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他们的记忆。“

肖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凯文，你想清楚了吗？你要调查一个参议员，在他的家乡，找他的老邻居，让他们作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会被说成在参议员的家乡刺探情报，你会被说成骚扰参议员的选民，霍洛韦的人一旦发现你，他们会把你赶出那个县，把你描绘成一个华盛顿来的政治打手。“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是谁。“

“你在那个县，一个亚洲面孔，太显眼了，松岭县的人口，我查过，亚裔不到百分之零点五，你一出现，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林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那我不以国税局调查员的身份去，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

“什么意思？“

“我可以说，我是一名正在写一本关于美国乡村衰落的书的作家，或者记者，我在采访当地人，了解松岭县的历史，顺便，听他们讲那些离开这里去华盛顿的人的故事。“

肖看了他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啸意外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极轻极短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笑。

“凯文·林，“她说，“你是一个调查员，但你刚才想出来的这个，是一个卧底行动。“

“税务调查里的卧底，不违法。“

“不违法，但很危险。“

“我会小心的。“